清晨五点半,姜理允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入职新林党总裁秘书室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黎明前的召唤——韩在雄总裁的日程从不考虑普通人的睡眠节律。
“姜秘书,今天的风向预报看了吗?”电话那头是安保组长李铁秀,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西北风,阵风六级。承露台广场四面开阔,我要求将演说时间压缩到三十分钟以内。”
姜理允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总裁不会同意的。新年演说稿他改了六稿,准备了整整两周。”
“那就加派人手。”李铁秀顿了一下,“最近边境那边不太平,上个月津田浦港口查获了一批未经申报的爆炸物原料。我写了三份安保强化方案,郑次官一份都没批。”
郑次官——事务次官郑裕硕。姜理允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说会提前到场,然后挂断电话。
洗漱时他看了一眼镜子。二十七岁的脸,眉间已经有了两道竖纹。母亲上次在视频通话里说,他看起来比在老家检察院工作时老了五岁。那时他刚通过司法考试,被分配到雾岛市地方检察厅,以为人生就此驶入正轨。后来省府借调,再后来被韩在雄的秘书室长一眼相中,直接从地方检察厅挖到了首都芦原。
仕途上他是幸运的,所有人都这么说。雾岛那个小地方,多少人熬一辈子也熬不到省府门口。而他二十六岁就站在了新林国政治心脏的核心地带。
承露台广场位于芦原市中心,背靠国会大厦,面朝新林江。上午八点,姜理允抵达现场时,安保人员已经在广场外围设置了金属探测门。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铅灰色的水汽。
“两侧楼顶都布置了观察哨。”李铁秀指着广场东西两侧的商业大楼,“便衣混在人群中,每五十平方米一个人。但我还是觉得不够。”
姜理允顺着他的目光扫视广场。离开场还有两个小时,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市民。新林党在新年民调中支持率有所回升,韩在雄选择在元旦当天发表户外演说,本就是为了营造亲民形象。
“第三排左数第四个人,”李铁秀突然压低声音,“穿灰色羽绒服的,手里拿着保温杯的那个。他从六点就站在那儿了,杯子一直没打开过。”
姜理允看向那个方向。灰衣男子大约二十四五岁,身形偏瘦,肩膀微微佝偻着,羽绒服的下摆鼓鼓囊囊,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查过了。他叫高木翔太,雾岛市户籍,前天从津田浦乘渡轮来的芦原,昨晚住在港口区一家廉价旅社。”李铁秀的耳机里传来便衣的汇报,“没有前科,背包里目前只看到一只保温杯和一条围巾。”
雾岛市。姜理允的手指微微收紧。雾岛是他的故乡,也是他千方百计想离开的地方。
“雾岛人专程跑到芦原来看总裁演说?”姜理允说,“这个距离可不近。”
李铁秀正要回答,指挥车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韩在雄的车队到了。
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广场后方的专用通道。姜理允快步迎上去,在车门打开前调整好呼吸和表情。韩在雄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领口别着新林党的党徽——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五十六岁的政客保养得当,头发染得漆黑,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他眼角的松弛和嘴角两侧深深的法令纹。
“理允,今天风向怎么样?”韩在雄边下车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天气。
“西北风,阵风六级。”姜理允递上修订过的演说稿,“安保组建议压缩时间,但如果您想……”
“不压缩。”韩在雄接过讲稿翻了翻,忽然停住脚步,“第三页那句‘以国民福祉为念’,改成‘以国家长远利益为念’。措辞要硬一点,年后国防预算案就要提交国会了。”
姜理允在心里记下。他瞥了一眼跟在韩在雄身后的郑裕硕。事务次官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他向姜理允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上午十点整,韩在雄走上演讲台。
阳光穿过云层投射在广场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姜理允站在台下左侧,手里拿着备用讲稿,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人群。他注意到高木翔太还站在原地,保温杯终于被打开了——他正低头啜饮,姿势和周围其他市民别无二致。
但姜理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转头低声问李铁秀:“高木是什么时候离开港口旅社的?”
李铁秀查了一下便衣的记录。“凌晨四点半。”
“从港口到承露台,步行只要四十分钟。”姜理允说,“他六点就到了,中间的一个多小时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还没等到答案,场上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韩在雄正讲到国防预算的部分。他的语调提高了半度,右手握拳轻轻敲击讲台:“有人说,新林国不需要增加军费。我要告诉这些人——和平不是靠祈求就能得到的。边境线的争议还在继续,我们的渔民在争议水域被扣押,我们的领土主张被邻国无视。在这个现实面前,国防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姜理允却注意到,高木翔太没有鼓掌。他放下了保温杯,右手伸进羽绒服的内袋。
“李组长。”姜理允的声音骤然绷紧。
李铁秀已经在耳机里下令。两名便衣从左右两侧向高木靠拢。但他们的动作比高木慢了半拍——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管状物,长约三十厘米,直径约五厘米,表面缠着黑色胶带。
时间在那一秒钟被拉长了。姜理允看到高木的手臂向后扬起,看到李铁秀扑向演讲台的方向,看到韩在雄还在念稿子浑然不觉,看到郑裕硕脸上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终于僵住了。
然后是声响。
不是电影里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爆鸣,像是什么密封的东西突然碎裂了。烟雾和碎片从前排警戒线处炸开,一个警护官踉跄倒地,手臂上的白色衬衫迅速洇出红色。
尖叫声像涟漪一样从中心扩散开来。人群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了,有人踩在别人身上。姜理允被推搡着后退了两步,耳膜嗡嗡作响。他看到李铁秀和两名警护官将韩在雄从讲台后拖出来,几乎是架着塞进了防弹车。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严,车就冲了出去。
灰白色的烟雾在广场上空弥漫。姜理允的鼻腔里充满了一种刺鼻的焦臭味,像鞭炮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残留。
“抓住他!”
高木翔太站在原地没动。他没有逃跑,甚至在爆炸后也没有移动脚步。三名便衣将他按倒在地时,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释然。背包被扯开,里面除了一些衣物,还有一个用锡纸包裹的管状物——第二个爆炸装置。
姜理允走近时,听到高木被按在地上的嘴里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想发出警告。”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姜理允转过身,走向演讲台。稿件散落一地,被踩上了无数脚印。他蹲下来一张张捡起,忽然在讲台底部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张纸。
不是韩在雄的演说稿。
这是一张用激光打印机打印的A4纸,折成了三折。姜理允展开它,上面是整齐的黑体字:
“韩在雄总裁:你的国防预算案并不是为了保护边境。你清楚卢原-7项目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寒星岬的土地上埋藏着什么秘密。我们给过你机会回应,但你选择了沉默。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是边境之声。”
姜理允读了三遍。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纸上的那个地名。
寒星岬。
他知道这个名字。
三年前,雾岛市下辖的寒星岬村因军事用地征用被整体拆除。当地居民获得补偿后四散迁居,这件事在当时被当作一次顺利的拆迁典范在内部文件中被提及。姜理允之所以会记住,是因为他的一个中学同学就来自那里。拆迁后那家人搬去了津田浦,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姜秘书。”
郑裕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姜理允下意识地将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身面对上司。郑裕硕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表情,只是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总裁没事。”郑裕硕说,“这件事会在今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被定性为孤立偶发的治安事件。你是秘书室的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然。”姜理允点点头。
郑裕硕看了他两秒钟,目光在他塞纸的那只手上一掠而过。“把现场收拾干净。所有物证直接交给警视厅特搜组,不需要经过地方警署。”
“明白。”
郑裕硕转身走向指挥车。姜理允目送他离开,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他应该把这张纸交出去的。按照规定,现场发现的所有物品都是物证,必须原封不动地移交警方。但姜理允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它的含义。
他没有交。
半个小时后,广场上的人群被疏散完毕。警戒线拉起了三层,搜证人员在爆炸点上方的地面上找到了数十枚金属碎片。姜理允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江风将最后一丝烟雾吹散。阳光还是那样照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母亲从雾岛打来的电话。
“理允,新闻里说芦原发生了爆炸?你没事吧?”
“我没事,妈。”姜理允说,顿了顿又问,“妈,你还记得我那个中学同学吗?姓高的,老家是寒星岬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今天忽然想起来了。”
母亲叹了口气。“那家人啊……别提了。拆迁以后日子过得很不好。他父亲后来在津田浦出了事,好像是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没多久就病故了。他儿子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你那个同学,我记得叫……翔太?对,高木翔太。”
江风吹过来,带着新林江特有的淤泥气味。姜理允站在承露台广场的正中央,手心里的那张纸被汗水洇湿了一角。
远处,警视厅的直升机轰鸣着升空,螺旋桨搅动着元旦的天空。
而在那片灰色云层的更远处,是与邻国接壤的争议领土。寒星岬的废墟静默地矗立在海雾中,像一句没有被说完的话。
姜理允将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展开。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反复读了几遍。
落款的五个字,写得很用力,几乎刺穿了纸背。
边境之声。
那个声音从边境线传来,穿过津田浦的港口,穿过雾岛的海雾,穿过三个小时的渡轮航程,最终在首都芦原的广场上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而姜理允隐隐觉得,他所听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序曲。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