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原警视厅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
姜理允从未来过这里。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两侧的荧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
“姜秘书,这边请。”引导他的警员面无表情,胸口的姓名牌上写着“金正洙”。
姜理允今天主动申请了这次会面。他给的理由是“秘书室需要确认嫌疑人的供述是否涉及其他针对总裁的威胁计划”,听上去合情合理。但真正驱使他来这里的,是昨晚那一整夜的辗转难眠。
高木翔太。雾岛。寒星岬。这三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旋转,像三片拼图,彼此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某种不祥的光。
审讯室很小,大约六平方米。一面是单面镜,另外三面是灰白色的墙壁,上面有陈年污渍的痕迹。高木翔太坐在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上,手腕上戴着塑料约束带。姜理允在门外透过单面镜看了他一会儿。
二十四岁,比自己小三岁。脸颊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大概是被制服时在地面上蹭破的。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并不像一个绝望的人——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着前方空白的墙壁,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姜理允推门进去。高木的目光移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不是警察。”姜理允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总裁秘书室的姜理允。”
高木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来自雾岛。”姜理允说,故意在说出“雾岛”两个字时放慢了语速,“更准确地说,是寒星岬。”
这句话终于产生了效果。高木翔太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姜理允脸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姜理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也是雾岛人。”姜理允将身体微微前倾,“雾岛市立第一中学,零九届。你应该比我晚几届,但我知道那个地方。”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传来远处另一扇铁门关闭的回声。
“雾岛人。”高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那你知道寒星岬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姜理允没有回答。
“什么都没了。”高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码头,渔市,海神庙,我家的院子,门口的柿子树。什么都没了。推土机开进来的时候,柿子树上的果子还没摘。”
“征地补偿金的数额……”
“补偿金?”高木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没有一丝笑意,“姜秘书,你在总裁身边工作,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些文件是怎么写出来的。签字的人拿到了补偿金,但没签字的人呢?我父亲没有签字。他是村里唯一一个拒绝在征地协议上签字的人。”
姜理允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高木的父亲后来在津田浦的工地上摔断了腿,没多久就病故了。
“征地队来了三次。”高木说,目光又移回了对面的墙壁,“第一次是白天,带着文件。第二次是深夜,带着撬棍。第三次是凌晨三点,带着狗和燃烧瓶。我母亲抱着我妹妹跑出来的时候,屋顶已经烧穿了。”
“这些情况你应该向警方反映。”
“反映过了。”高木说,“雾岛警署,芦原警视厅,地方检察厅,国家人权委员会。三年里我写了四十七封举报信,全部石沉大海。最后一封寄到总裁秘书室,回函只有一句话——‘已转相关部门处理’。”
姜理允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来,总裁秘书室确实有一套标准化的信访处理流程。每天收到的信件数以百计,由初级秘书分类归档,大多数连打开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选择在承露台广场……”
“我只是想发出警告。”高木打断了他,“那个装置的装药量我精确计算过,杀伤半径不超过两米。我把它扔在警戒线外面,那里本不应该有人。”
“但你还是炸伤了一名警护官。”
高木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我的本意。”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也不打算道歉。比起寒星岬那些人失去的东西,一条手臂算什么呢?”
姜理允从审讯室出来时,遇到了李铁秀。安保组长靠在走廊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到姜理允,他将烟收进胸前的口袋。
“你不应该单独见他。”李铁秀说。
“我需要确认他没有同伙。”
“结论呢?”
“他不像是有组织背景的人。”姜理允斟酌着措辞,“更像是一个……被某种东西逼到了绝境的人。”
李铁秀盯着姜理允看了一会儿,目光锐利。他比姜理允大十五岁,在新林国警护系统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被权力碾碎的人。他大概从姜理允的话里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倾向。
“姜秘书,我送你一句话。”李铁秀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久,不是因为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我懂得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装作没看见。”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李铁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寒星岬这个名字,你最好忘掉。”
姜理允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三点。秘书室位于总裁官邸东翼的二层,窗户正对着新林江。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警视厅关于承露台爆炸案的初步调查报告。报告将事件定性为“嫌疑人对国防政策不满引发的孤立偶发性治安事件”,并强调高木翔太的供述中“未发现与其他组织或个人的实质性关联”。
孤立偶发性治安事件。这个措辞与昨天郑裕硕在广场上说的完全一致。
姜理允翻开报告的第二页,他的目光停在了高木翔太的个人信息栏上。户籍地:雾岛市津田浦港区。迁移记录显示,他是在三年前从雾岛市寒星岬村迁出,与征地拆迁的时间完全吻合。
姜理允翻到报告的附件部分。按照规程,现场采集的所有物证都应列入附件清单。他看到保温杯、围巾、背包、爆炸装置残片……但没有那封警告信。
他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了。没有。
姜理允靠在椅背上,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昨天在广场上,他亲眼看到搜证人员将演讲台周围的所有物品都编了号。那封警告信叠成了三折,夹在讲台底部的夹缝里,搜证人员不可能漏掉。
除非有人提前将它取走了。
姜理允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警务室的号码。接电话的是金正洙,就是昨天引导他去审讯室的那个警员。
“金警官,昨天承露台现场的物证清单,是你们全部登记的还是有其他人经手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姜秘书,这个问题我建议您直接询问郑次官。”金正洙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现场的证据收集工作,是郑次官亲自监督的。”
姜理允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外,新林江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铁灰色的光泽。一艘渡轮缓缓驶过,汽笛声穿透玻璃传进来,低沉而悠长。
他想起了那封警告信上的内容——卢原-7项目,寒星岬的土地上埋藏的秘密。这些措辞并不像是随口编造的。高木翔太在审讯中反复提到的地名,与警告信上的信息高度吻合,但高木本人却没有提到这封警告信的存在。难道警告信不是高木写的?或者,写警告信的人和高木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这种联系在审讯中被刻意回避了?
他打开电脑,在内网搜索“卢原-7”。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那是三年前的一份国防用地征用公告,落款是防卫局和国土交通省。公告的正文只有寥寥数段,内容极其简洁——为满足国防基础设施建设需要,经国会相关委员会审议通过,将雾岛市寒星岬村及周边区域划入军用设施扩建范围。征用面积为二十七公顷,涉及居民六十三户。公告末尾,署名人是“防卫局长 郑裕硕”。
姜理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郑裕硕是防卫局长,三年前负责寒星岬征地事务的正是他。而现在,作为事务次官,他亲自监督了爆炸案现场的证据收集,而那封与寒星岬直接相关的警告信,就这样从物证清单中消失了。
姜理允拿起电话,拨通了雾岛市地方检察厅的号码。他报了自己的身份,请求调阅当年寒星岬征地项目的补偿金发放档案。
接线员让他等了五分钟。然后换了一个人接听。
“姜秘书,很抱歉,您申请的档案属于限制查阅范围。”对方的声音礼貌而冰冷,“如果您需要调阅,必须提交事务次官办公室的书面批准。”
又是郑裕硕。
姜理允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新林江两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他想起了审讯室里高木翔太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疯狂,而是一个人在被系统反复碾压后,所能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是一种要将真相从废墟中挖掘出来的偏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
“理允,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高木家的事。”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耳朵,“你张大婶的侄子在津田浦港口管理局上班,他说当年寒星岬的征地补偿金,镇公所的账上确实拨出去了,但到村民手里的数目对不上。中间有人截了一道。这件事三年前有人举报过,雾岛市检察院本来准备立案的,后来被上面压下来了。”
“被谁压下来的?”
“不知道。只听说协调这件事的,是省府一个姓郑的官员。”
江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姜理允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模糊而陌生。
“妈,你能把张大婶侄子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下老同学家里的情况。”
他挂掉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张折成三折的A4纸,纸面上黑色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姜理允重新展开那封警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当他读到“寒星岬的土地上埋藏着什么秘密”这句话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土地。秘密。卢原-7。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寒星岬只是单纯的军事用地,那么征地之后,那片土地上究竟在建设什么?军事设施的建设通常需要巨大的工程量和漫长的工期,但三年来,媒体上从未出现过关于寒星岬军用设施的任何报道。
那片二十七公顷的土地,在海雾笼罩的边境线上,沉默了三年。
而那封信上说,土地下埋藏着秘密。
姜理允将警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深处。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下了一个日期,是今天。然后他写道:“寒星岬——高木翔太——郑裕硕——卢原-7——补偿金流向。”
他将便签贴在最底层抽屉的内侧。然后关上抽屉,锁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姜理允抬头时,郑裕硕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事务次官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像一条游进房间的蛇。
“加班?”郑裕硕笑着问,目光快速扫过姜理允的桌面。
“整理明天总裁出席国防委员会听证会的材料。”姜理允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
郑裕硕点点头,笑容还挂在脸上。
“对了,今天下午警视厅的调查报告你看了吗?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他顿了顿,目光与姜理允的交汇,“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明白。”
“你当然明白。”郑裕硕说了一句和李铁秀一模一样的话,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理允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
他望向窗外。江对岸,警视厅大楼的灯光彻夜通明,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而在这条江的下游,在渡轮航行三个小时才能抵达的地方,雾岛市的海岸线上,寒星岬的废墟正被海风一层层剥蚀。
那封警告信上说: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姜理允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并不只是写给韩在雄的。它也是写给每一个读到这封信的人,写给所有愿意或者不愿意睁开眼的人。
而他,已经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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