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姜理允决定绕开内部系统。
他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离开官邸,没有走正门。总裁秘书室的工作证在正门闸机上有电子记录,每一次出入都会被精确到秒地留档。所以他选择了东侧的货运通道——那里是食堂采购和清洁人员进出的路线,监控摄像头上个月坏了,后勤处一直没修。
芦原的清晨阴冷潮湿。新林江上浮着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姜理允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芦原市北区,国家档案馆分馆。
那个地址是他昨晚在互联网的角落里挖出来的。新林国的土地征用档案分两级管理——市级档案保存在地方档案馆,而涉及国防用地的则统一归档于国家档案馆。寒星岬项目既然被定性为军事用地,原始征地文件就应该在那里。
但他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去调阅。他是总裁秘书室的人,每一次档案查阅都会留下记录,而那个记录会实时同步到事务次官办公室的系统。郑裕硕不需要刻意监视他,系统本身就是一张网。
所以姜理允在车上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尹检察官吗?我是姜理允。”
电话那头的女声略微迟疑了一下。“姜秘书,好久不见。”
尹秀雅是芦原地方检察厅的检察官,三十一岁,专攻行政案件。姜理允与她相识在两年前的一次政府法制研讨会上,此后偶有来往,但算不上熟络。他选择找她,是因为记得她提到过自己正在经办几起与征地补偿相关的行政诉讼——这意味着她有权限查阅相关档案,而且对这类案件有天然的敏感。
更重要的是,她不在郑裕硕的权力半径内。检察厅的人事任免权掌握在检察总长手中,事务次官的手再长,暂时还伸不到那里。
“我需要请你帮一个忙。”姜理允说,“以检察厅办案的名义,帮我调阅一份征地档案。”
“什么档案?”
“三年前雾岛市寒星岬村的征地原始文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姜理允能听到尹秀雅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查日程。
“寒星岬。”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忽然变了,“姜秘书,你为什么会对寒星岬感兴趣?”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姜理允犹豫了一瞬。然后他决定赌一把。“前天的爆炸案,嫌疑人来自寒星岬。他声称征地过程存在违法行为,而我在现场发现了一封警告信,信上提到了一个叫‘卢原-7’的项目。那封信现在从警视厅的物证清单中消失了。负责监督取证的人,是郑裕硕。”
他将这段话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我们在档案馆门口见。”尹秀雅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国家档案馆分馆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建筑,灰色的混凝土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枯枝。姜理允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看到尹秀雅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她穿着深色大衣,提着一个公文包,步伐很快。
“进去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尹秀雅在他面前站定,表情严肃,“寒星岬这个名字,我在去年的一桩案件中见过。”
“什么案件?”
“一个叫朴武成的退役军官,向检察厅举报说寒星岬征地项目涉嫌贪污和伪造公文。案子分到了我们厅,我跟进了两周,然后被告知此案因涉及国防机密移交给了中央检察厅特别部。移交的第二天,朴武成撤回了举报。”
“撤回?”
“他本人亲自签的字。”尹秀雅说,“但我去调取他撤案时的监控录像,发现他签字时右手打着石膏。一个右撇子,右手打着石膏,却能签出流畅的连笔字。我向上级提出质疑,当天就被调离了案件。”
姜理允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朴武成。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两人走进档案馆。尹秀雅以检察厅的名义填写了调阅申请表,在“事由”一栏写下“行政案件证据调取”。工作人员在系统中查询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摇了摇头。
“寒星岬征地项目的档案已经于去年九月被调出。”工作人员说,“调阅人是中央检察厅特别部,至今未归还。系统显示档案目前处于‘在途’状态。”
“在途状态持续了十五个月?”尹秀雅皱起眉头。
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系统记录显示,该档案在去年九月至今年三月间曾被多次调阅,涉及多个部门。最后一次调阅记录是今年三月十七日,调阅部门是防卫局政策研究室。”
三月十七日。姜理允在心里记下这个日期。距离爆炸案发生还有九个月。九个月之前,就有人在不厌其烦地翻阅寒星岬的征地档案。
“这些调阅记录可以打印出来吗?”
“可以。”工作人员说,“但需要检察厅的正式调取函。”
尹秀雅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空白的调取函表格,当场填写、盖章。十分钟后,一份三页的调阅记录打印件交到了她手中。
姜理允接过那份记录,快速扫了一遍。档案在被正式调出之前,已经被查阅过十七次。查阅人来自不同部门——防卫局、国土交通省、审计监察厅、中央检察厅——但这些查阅申请都指向同一个人:各部门的查阅函上,审批人签名栏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
郑裕硕。
在防卫局任职期间,他三次查阅该档案。转任事务次官后,又以协调部门间信息共享的名义,批准了其他部门的四次查阅。十七次中的七次,都有他的直接参与。
“郑裕硕在保护什么?”尹秀雅看着那份记录,低声问。
“或者说,他在从档案里找什么。”姜理允说。
两人走出档案馆时,天色已近正午。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但风还是冷的。姜理允将调阅记录折叠收好,对尹秀雅说了声感谢。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尹秀雅问。
“找一个叫朴武成的人。”
“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找我。”尹秀雅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最好是晚上打私人号码。办公室的座机可能不太安全。”
姜理允回到总裁官邸时已是下午。他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郑裕硕。
事务次官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新林国内政白皮书,姿态闲适,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姜秘书上午去哪儿了?”郑裕硕头也不抬地问。
“去了一趟国会图书馆,查阅国防预算案的相关资料。”姜理允平静地回答。他的公文包里确实有一份从国会图书馆复印的预算案摘要,那是他上午离开档案馆后特意去了一趟国会图书馆拿到的。
郑裕硕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敬业是好事。不过姜秘书,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他合上白皮书,站起身来,“昨天警视厅的结案报告,总裁已经签字同意了。高木翔太的案件将移交给检察厅起诉,罪名是公務執行妨害和傷害,最高刑期十五年。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爆炸物呢?他身上带的第二个未引爆装置,按照激発物破裂罪……”
“那个罪名没有适用。”郑裕硕打断了他,“检方认为证据不足。”
姜理允沉默了一瞬。“明白了。”
“明白就好。”郑裕硕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雾岛市最近有个行政副主管的缺,我跟人事部门提了你的名字。在总裁身边历练了三年,去地方积累一些实践经验,对你的仕途有好处。”
他的话说得很随意,语调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但姜理允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警告。也是一道选择题。要么接受外派的安排,离开芦原的权力核心;要么继续追查寒星岬的事,后果自负。
郑裕硕走后,姜理允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寸寸地移过桌面,将他早上放在桌上的那份国会图书馆复印材料照得发亮。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往一个方向推——离开芦原,离开真相,离开那些不应该被翻出来的秘密。
但他已经看到了冰山的一角。而那一角,足够让他无法回头。
当晚,姜理允用公用电话拨通了朴武成的号码。退役军官的联系方式是他从雾岛市退役军人事务科的公开名录中查到的。电话响了七声,就在姜理允以为无人接听时,一个沙哑的声音接了电话。
“谁?”
“朴武成先生,我是……一个想知道寒星岬真相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姜理允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粗重而不均匀,像是一个被惊醒的人正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打错电话了。”朴武成说,但没有挂断。
“我去过国家档案馆。寒星岬的征地档案在去年九月被调出,至今没有归还。你的举报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撤回的。郑裕硕的名字反复出现在调阅记录上。朴先生,我知道你害怕,但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电话里只能听到电流的嘶嘶声。
“三天后。”朴武成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津田浦港,旧渔市旁边的居酒屋,叫‘海角’。傍晚六点。一个人来。”
“我会去的。”
“还有一件事。”朴武成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种姜理允分辨不出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某种苦涩的悔意,“带上你能带的所有东西。文件,照片,任何你能找到的与寒星岬有关的东西。如果到时候我没能到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电话挂断了。
姜理允放下听筒,手掌心里全是汗。公用电话亭外,芦原的夜色深沉而安静。远处新林江的防波堤上,一排路灯发出橙黄色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他走出电话亭,裹紧大衣。三天后,津田浦港。那个位于边境线上的港口城市,距离寒星岬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路程。高木翔太在那里住过,寒星岬的村民被迁到了那里,朴武成也躲在那里。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回公寓的路上,姜理允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不抽烟,但他需要一种仪式感来镇定理智。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就那样叼着走过了三个街区。
回到公寓后,他打开电脑,在地图应用上搜索津田浦港。屏幕上弹出一个卫星图像:灰蓝色的海面上,一座细长的半岛探入海中,港口密密麻麻地停泊着渔船和货轮。半岛的西侧,距离海岸线大约三公里处,是一片被标记为“军事区域”的空白地带。
卫星图像上,那片区域的细节被刻意模糊化了。
姜理允将图像放大到极限,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中央有几个长方形的灰色方块,像是某种建筑的基座。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关掉地图,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卢原-7”。
搜索结果中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只有几条陈旧的政府采购公告,内容被标注为“内部文件,不予公开”。他翻到搜索结果的第七页,发现了一个链接——那是三年前新林国地质调查局的一份矿产资源简报,标题是“雾岛近海海域稀土矿分布初探”。
稀土矿。
姜理允打开了那份简报。简报只有两页,正文部分被删减得七零八落,但残留的段落中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该区域稀土储量初步估算为一百二十万吨,主要分布在寒星岬至津田浦一线近海海域,具备大规模商业开采价值。”
一百二十万吨稀土。按照当前的国际市场价,这足以成为一个价值数百亿新林元的矿藏。
而这片矿藏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卢原-7项目的征地范围内。
姜理允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稀土矿的开采需要许可证,需要通过环境评估,需要向地方政府缴纳资源税。但如果这片土地被划为军事用地呢?那么采矿就可以以“国防物资储备”的名义进行,不需要环境评估,不需要公开招标,不需要向地方政府申报任何东西。
一条逻辑链在他脑海中开始成形:郑裕硕在防卫局长任上推动了寒星岬的军事用地征用。征地之后,地下的稀土矿被秘密开采,利润通过某种渠道流出了国防体系。高木翔太的父亲拒绝签字,于是被暴力驱逐。朴武成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举报后被施压撤案。而韩在雄推动的国防预算案中,有一个专门的项目叫做“卢原-7”。
郑裕硕反复查阅征地档案,不是在保护什么——他是在确认当年的文件中有没有留下疏漏,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和这件事直接联系在一起。
姜理允关掉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打开衣柜,从底层抽出一个旧的旅行袋。他开始往里塞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手电筒,便携式充电器,现金。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那个锁着的抽屉,取出那张折成三折的警告信。
他把警告信放入一个防水文件袋中,封好口,塞进旅行袋的内层拉链中。
三天后他要去津田浦港。那是一座处于边境线上的港口城市,那里的法律是模糊的,秩序是脆弱的,许多事情可以在海雾的掩护下发生而不被任何人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么寒星岬的废墟将继续在边境线上沉默下去,就像它沉默了一千多个日夜那样。
而在那沉默之下,一百二十万吨稀土矿正在被人秘密地挖掘出来,变成松阴会的政治献金,变成郑裕硕的权力筹码,变成韩在雄国防预算案中无人敢于追问的暗线。
姜理允站在窗前,望着芦原城灯火通明的夜晚。这座城市是权力的心脏,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正在被做出的决定。而他即将踏上的那条路,通往的不是光明,而是一片迷雾笼罩的边境之地。
在那片土地上,真相像海雾一样触手可及,却也像海雾一样随时可能消散。
他拉上旅行袋的拉链,将它放在门边。然后他坐下来,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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