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格洛斯特港四个小时后,陆地彻底消失了。
莱拉蜷缩在冷冻舱外的一道管道夹缝里,背靠着冰冷的钢板,听着脚下引擎低沉的轰鸣。管道里流动着某种液体,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脉动,像是在替这艘船的心跳打节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管道——可能是冷却系统,可能是燃料管,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不了解的东西。但她知道一件事:这艘船一旦进入公海,就不再属于任何国家的法律。
从现在开始,唯一的规则是暴力。
她从口袋里掏出索菲的笔记本,用手电筒遮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一条细缝照亮纸页。笔记本的后面几页是新翻到的——在图书馆的那二十四小时里她读了很多遍,现在几乎能背下来。但有一页她反复看,因为那一页的笔迹和前面完全不同。
前面的记录工整、细致,是职业调查记者的笔法。但这一页的字迹潦草而倾斜,有些字母被划掉重写,纸张上有水渍——不是海水,是眼泪滴在上面又干涸的痕迹。
这一页写着:
“今天是第三十七天。瓦莱克发现了我的录音笔。他当着我的面把它踩碎,然后说如果我再试图记录任何东西,他就切掉我的手指。我不怕他切我的手指。我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了我藏在暗间里的U盘。那里面有所有交易记录的扫描件。如果被他找到,我唯一的证据就没了。”
莱拉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它还在,冰凉而坚硬。
她翻到下一页,字迹更加潦草:
“我认识了一个劳工,厄立特里亚人,叫卡迈勒。他在船上待了将近四年,是这里资历最老的奴隶。瓦莱克有时候会叫他进暗间帮忙搬东西。卡迈勒告诉我,暗间里还有一份纸质档案,记录了比U盘里更早的交易——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年前。如果能拿到那份档案,就能证明巴拉兹集团不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犯罪的,而是从始至终、从根子上就是一个犯罪组织。”
莱拉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防水袋。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整理思路。
索菲被抓走之前,把U盘藏在了暗间的桌子底下。她还没来得及拿到那份更早的纸质档案,就被发现了。但她没有立刻被杀死——昂山说过,瓦莱克不杀对他有用的人。索菲掌握的信息是有价值的,所以瓦莱克留着她,想让她把所有的信息来源都吐出来。
但这意味着另一件事。
如果索菲还活着,她很可能还在船上。
莱拉睁开眼睛。
她需要找到卡迈勒。
凌晨五点半,船上的广播系统突然炸响。刺耳的电流声撕裂了黑暗,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斯拉夫口音,语速极快:“全体甲板作业人员集合。重复,全体甲板作业人员集合。”
莱拉从管道夹缝里探出头,看到甲板上层的舱门打开了。监工们走出来,手持短棍和对讲机,开始把下层舱室里的劳工驱赶上甲板。那些瘦弱的身影从狭窄的舱门里涌出来,在灰蒙蒙的晨曦中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一个监工——就是昨天在码头上检查她的那个金发男人——手里拿着名单,逐个点数。他的嘴唇快速翕动,手指从一个人头移到另一个人头。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少了两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暴风雨更可怕。
“谁不在?”金发男人问。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但每个音节都像冰凌掉在地上,碎得又冷又尖。
终于,一个缅甸劳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金发男人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从队列里拽出来摔在甲板上。
“说大声点。”
“阿卜杜拉,”那个劳工的声音在发抖,“和……和敏登。”
“在哪?”
“引擎室。他们说……引擎室暖和一些。”
金发男人松开手,站直身体。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甲板上的劳工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莱拉看到他的手在短棍上收紧。
“所有人原地等待。”
大约十分钟后,两个瘦弱的男人被另两个监工从引擎室的方向拖了出来。他们的赤脚在甲板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金发男人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们。
“引擎室暖和,”他说,“但引擎室是禁区。你们知道禁区的意思吗?”
那个叫阿卜杜拉的男人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金发男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短棍挥起,落在阿卜杜拉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被踩断的枯枝。
阿卜杜拉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甲板上。敏登试图往后退,但被另一个监工按住。
“作为警告,”金发男人对着甲板上的所有劳工说,“今天的作业时间延长四小时。从凌晨四点到午夜。中间没有休息,没有额外食物。”
他顿了顿,然后转向躺在地上的阿卜杜拉。
“至于你们两个——”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他的目光移向了甲板上那几根焊接着的“训诫柱”。
莱拉的手攥紧了袖子里的扳手。她的指节发白,牙齿咬进了嘴唇内侧,尝到了血腥味。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如果现在暴露自己,一切就都结束了。
阿卜杜拉和敏登被锁在了训诫柱上。手铐形状的铁环扣住他们的手腕,让他们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站立在甲板上。雨开始下了,不是昨夜那种暴风雨,而是一种更细密更冰冷的东西——北大西洋秋天的雨,每一滴都像针尖。
劳工们被驱赶到船尾的作业区,开始拖拽渔网。巨大的绞盘转动,钢缆绷紧,整艘船都在震颤。莱拉看着那些瘦弱的身影在雨中挣扎,肩膀上扛着比他们体重更沉的渔网,赤脚在湿滑的甲板上打滑。
他们中最大的可能不到四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而他们被叫做“货物”。
莱拉退回管道夹缝里,把扳手重新塞进袖子。她不能再等了。
她在等待机会。这个机会在上午十点半到来。
监工轮班换岗时,甲板上的看守减少了两个。莱拉趁这个空隙从管道夹缝里钻出来,压低身体沿着船舷移动。她之前观察过劳工们被驱赶回下层舱室的路线——从甲板中部的舱门进入,经过一条走廊,然后左转进入劳工舱。引擎室在更下层,但冷冻舱和劳工舱在同一层。
她蹲在舱门外的阴影里,等待有人从里面出来。
大约十五分钟后,舱门打开了。一个劳工走出来,提着一个装满鱼内脏的铁桶,准备倒进海里的排污口。莱拉在他经过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进阴影。
那个人猛地僵住了。莱拉捂住他的嘴,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自己的脸。
“我是索菲的姐姐,”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需要找卡迈勒。”
那个劳工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是一个年轻的东南亚面孔,瘦得像一根火柴棍,但眼睛很亮。然后他点了点头。
莱拉松开手。那个劳工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来。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们穿过舱门,沿着铁梯下到下层甲板。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汗臭和柴油的味道。劳工舱的门是敞开的——她昨晚见过的那间,里面挤满了双层床。但现在里面只有几个人,大部分都在甲板上作业。
那个劳工带她穿过劳工舱,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然后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莱拉能辨认出上面的英文单词:冷冻舱。
“卡迈勒在里面,”劳工低声说,“他和另外两个人负责冷冻舱的鱼货分类。但你要小心——监工每二十分钟巡逻一次。下一次巡逻大概还有……”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分钟。”
“谢谢,”莱拉说,“你叫什么名字?”
“图班。”
“谢谢,图班。”
图班转身走了,留下莱拉一个人站在冷冻舱的门前。她转动门把手,推开门。
冷气涌出来,比上次更深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零下温度里发酵了太久。冷冻舱里的货架排列成两行,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金枪鱼像银色的尸体一样堆在货架上,表面覆着一层白霜。
在过道的尽头,三个人正在搬运冻鱼。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手指上缠着布条,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们的脸。
“卡迈勒。”莱拉轻声说。
中间那个人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冷冻舱的暗光下,莱拉看到了一张属于东非高原的脸——深褐色的皮肤,高颧骨,深陷的眼窝。他的头发卷曲而干枯,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你是谁?”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非洲口音,但很清晰。
“索菲·朱尔斯的姐姐。”
卡迈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对另外两个人做了个手势,那两人点点头,走到舱门口放风。
“你不应该来这里,”卡迈勒说,声音低沉,“你妹妹犯了一个错误——她以为她能记录这一切然后活着离开。但她错了。”
“她死了吗?”
卡迈勒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一个货架后面,从一个冻鱼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莱拉。
“她被抓走之前让我保管这个。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来人。”
莱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比索菲平常随身携带的那本更小,只有巴掌大。笔记本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给莱拉——如果你来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被抓走的前一天,”卡迈勒说,“她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把笔记本交给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我消失了,别让我姐姐只为了复仇活着。’”
莱拉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冷气从四面八方向她逼来,但她的胸口有一团火正在燃烧。
“她还活着吗?”她又问了一遍。
卡迈勒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在安静中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瓦莱克把她关在暗间里审问了两天。那两天里,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第三天,他们把她带走了。有人说是送到了‘收割者号’上,有人说是被丢进了海里。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瓦莱克审问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证据不在我身上。’她重复了很多遍这句话。最后瓦莱克相信了。所以他把她留着,想找到那些证据。”
“证据在我这里,”莱拉说,拍了拍口袋,“暗间的交易记录,U盘,全部。”
卡迈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一种莱拉无法准确辨识的情绪。是恐惧?是希望?还是两者在同一个瞬间撞击在一起?
“那你必须活着离开这艘船,”他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那些东西被外面的人看到。”
“你呢?你们呢?”
“我们?”
“船上有七十多个劳工。如果那些证据被公开,他们都会被解救。”
卡迈勒笑了。那是一种比哭更难看、比沉默更沉重的笑容。他的嘴角那道旧伤疤被牵扯着变形,像是脸上又多了一道裂口。
“你妹妹说过同样的话。她说,等证据公开,所有人都会得救。但你知道吗?在这艘船上,三年,四年,五年——有些人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们的身体还在走动,还在搬鱼,还在呼吸,但人早就没了。”
他转过身,去搬另一条冻鱼。
“你走吧,”他说,“下一次巡逻要来了。”
莱拉攥紧布包,转身朝舱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卡迈勒。”
他没有回头。
“索菲还说过什么?”
卡迈勒的手停在冻鱼上。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紫,缠在手上的布条已经磨破了。
“她说,深海收割者渔业公司每年供应的八百吨鱼,只有四百吨是真的鱼。”他把冻鱼搬起来,丢进货架,“另外四百吨,是别的货物。从这里运到世界各地的人——巴拉兹集团的客户网络遍布中东、东欧和北非。你妹妹找到的,不只是暗间里的那份文件。她找到了整个链条。”
他转过身,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莱拉。
“证据不在暗间里。证据在这条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根骨头里,在每一道伤疤里,在这整个体系的每一根血管里。”
冷冻舱的门被推开了。
图班探进头来,声音急促:“巡逻提前了。监工在往这边走。你必须马上离开。”
莱拉把布包塞进内衣口袋,跟着图班跑出冷冻舱。他们在走廊里左拐右绕,躲进一个存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门刚关上,外面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沉重的靴子踩在钢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停了。
停在这扇薄薄的铁门外面。
莱拉屏住呼吸。图班的脸色在昏暗中变得惨白。
过了很久——大概只有几秒,但被恐惧拉得像几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莱拉靠在墙上,慢慢呼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口袋里索菲留给她的笔记本。她把它拿出来,在杂物间漏进来的一线微光里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和在暗间里发现的那些记录完全不同。这不是调查笔记,不是证词,不是证据链条。
这是索菲写给她的信。
第一行写着:
“亲爱的莱拉: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要哭。我知道你一定会哭,但还是想求你不要哭。”
莱拉没有哭。
她只是把笔记本贴在心脏的位置,在黑暗的杂物间里站了很久。
船在继续航行。
引擎的轰鸣声从脚下传上来,沉闷而有力,像是这座钢铁囚笼正在一口一口地吞掉海面上的距离。
前方的公海,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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