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雨夜总是带着某种黏腻的谎言气息。
莱拉·朱尔斯站在卡莱尔酒店门前,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刺眼地亮着——索菲,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中断于一声闷响。那是她妹妹的声音最后一次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像碎冰一样洒下来。前台接待员抬起头,标准的职业微笑在看到莱拉的表情后凝固了半秒。
“我找索菲·朱尔斯,”莱拉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是妹妹的照片,“她今晚住在这里。”
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皱起眉。“抱歉,系统显示今晚没有以这个名字登记的客人。”
“她就在这里,”莱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四十分钟前她用酒店房间的电话打给我。顶层套间。”
接待员又敲了几下键盘,这次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顶层套间今晚是空房,没有任何人入住。”
莱拉的手指攥紧了前台的大理石边缘。那种冰冷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让我看监控。”
“女士,这需要安保主管的——”
“那就叫他来。”
安保主管是个叫布拉德利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得体,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用了七分钟才出现在大堂,而莱拉知道,这七分钟足够让很多东西消失。
“朱尔斯女士,”布拉德利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不稳的客户,“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们的系统确实显示顶层套间今晚没有被预订。也许是您的妹妹搞错了酒店?”
“她没有搞错任何事。”
莱拉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三个月前拍的,索菲站在布鲁克林大桥上,风吹乱了她的棕色头发,她笑得像个还没有被世界伤害过的人。
“她是调查记者,”莱拉说,“过去两个月,她一直在追踪一个案子。关于这家酒店所属的集团。”
布拉德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莱拉注意到他的眼睑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恐怕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那就让我看监控。”
最终,在某种莱拉无法定义的压力下——也许是她说要报警的威胁,也许是她眼中那种不肯熄灭的东西——布拉德利带她去了安保室。
监控屏幕排列成一整面墙,几十个画面同时闪烁。值班的技术员调出顶层走廊的录像,时间轴拉回到今晚八点。
八点零三分,索菲出现在画面里。
莱拉的心脏猛地收紧。妹妹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风衣,挎着帆布包,走向顶层套间的门。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停回头张望,但步伐坚定。
八点零四分,门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戴着黑色的皮手套。索菲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快进。”莱拉说。
画面加速跳动。八点十分,八点二十,八点半。走廊空无一人。八点四十分,莱拉自己的手机响起索菲的来电——四十七秒的通话,最后是一声闷响。
“再快进。”
九点。九点十五。九点二十二分。
画面突然变成一片灰白雪花。
“这是什么?”莱拉转身盯着技术员。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这段录像……被覆盖了。从九点二十二分开始,直到现在的记录全部被清除。像是系统故障,但——”
“但不是系统故障,”莱拉接过他的话,“有人手动删除了这段录像。”
布拉德利清了清嗓子。“朱尔斯女士,我们的安保系统偶尔会有例行维护,这并不——”
“带我去顶层套间。”
套间的门打开时,一股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气里残留着臭氧的微甜,像是刚做完深度消毒。客厅的家具摆放整齐,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浴室里的毛巾叠成完美的三角形。
一切都太干净了。
莱拉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她让自己感受这个房间的空气,感受那些被化学制剂掩盖的、残留在墙壁和地毯里的东西。
然后她睁开眼睛,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
布拉德利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朱尔斯女士,我真的必须请您——”
“出去。”
莱拉的声音不大,但布拉德利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居然真的后退了一步。
她花了二十分钟在房间里移动,用手指触摸每一个表面,检查每一处缝隙。然后,在床头柜和墙壁之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夹缝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跪下来,用手机的灯光照进去。
那是一小片指甲。
断裂的边缘不规则,上面残留着淡淡的珠光色指甲油。索菲最喜欢的颜色。
莱拉用颤抖的手指把它取出来,放进手机壳的夹层里。然后她趴在地毯上,脸贴着地面,朝床下看去。
在地毯和床脚交界的地方,有几乎看不见的抓痕。
五道平行的痕迹,像是有人拼命想抓住什么,指甲在地毯上犁过的痕迹。清洁剂洗掉了血迹,但洗不掉纤维被撕裂的方向。
索菲在这里挣扎过。
莱拉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她走到窗边,俯视着纽约的夜景。车流像发光的血管在城市的身体里流淌,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完整。
但她妹妹消失了。
“布拉德利先生,”她背对着安保主管说,“你知道我妹妹调查的是谁吗?”
“我对此一无所知。”
“她调查的是安德烈·巴拉兹地产集团,”莱拉转过身,“也就是这家酒店的母公司。而她的调查方向,是关于你们集团旗下渔业公司远洋船只上的……人口贩卖活动。”
布拉德利的脸色第一次出现裂痕。
“朱尔斯女士,”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冷静,“我强烈建议您现在就离开这家酒店,并且在未来的任何时间里,都不要再来。”
“否则呢?”
“否则,”布拉德利向前走了一步,灯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脸陷入阴影,“您可能会发现,您的妹妹并不是唯一一个可以消失的人。”
莱拉没有后退。
她径直走过布拉德利身边,走进走廊,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允许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她在手机上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后,对面接了起来。
“埃利斯,”莱拉说,声音在电梯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安德烈·巴拉兹。关于他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莱拉,”私人调查员凯尔·埃利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你知道过去五年里,有多少人试图调查安德烈·巴拉兹吗?”
“多少?”
“十一个人。其中三个放弃调查后搬去了国外。四个撤回报道并公开道歉。两个失踪至今未被找到。还有两个……”
“两个什么?”
“被发现在家中自杀。用的都是同一把型号的手枪。”
电梯到达大堂,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璀璨的水晶灯光涌进来,照在莱拉苍白的脸上。
“那就让我成为第十二个,”她走进大堂,穿过那些穿着考究的客人和笑容标准的工作人员,“但我会是最后一个。”
走出酒店旋转门的那一刻,雨已经停了。纽约的街道被洗得很干净,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清新。
莱拉抬起头,看向卡莱尔酒店的顶层。
那里有一扇窗,窗帘紧闭。
但她知道,在那里,在她妹妹最后站立过的地方,真相被埋藏在消毒水和谎言下面。而她要一层一层地挖开,直到找到索菲——或者找到索菲已经不在了的证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埃利斯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她点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安德烈·巴拉兹。
六十岁出头的男人,银灰色头发,五官深刻,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站在某个慈善晚宴的背景板前,微笑着。照片下面的文字介绍写着:国际知名酒店经营者,旗下产业包括卡莱尔酒店、马尔蒙庄园酒店,以及深海收割者渔业公司。
莱拉放大照片。
在安德烈·巴拉兹的身后,背景板的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面孔隐没在阴影里,但他的手腕上有一块刺青——一条缠绕着铁锚的蛇。
她盯着那块刺青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埃利斯的电话。
“那个船员,”莱拉说,“手腕上有蛇锚刺青的那个人。查他。”
“已经查了,”埃利斯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叫瓦莱克·莫罗,是安德烈·巴拉兹的外甥。目前是一艘远洋渔船‘深渊号’的船长。而那艘船——”
“那艘船怎么了?”
“过去三年没有在任何正规港口进行过完整的入港登记。它几乎永远漂在北大西洋的公海上。国际海事组织收到过三次匿名举报,说那艘船上存在严重的劳工虐待问题。但每一次调查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因为公海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司法管辖范围,”埃利斯停顿了一下,“在公海上,法律不存在。而瓦莱克·莫罗,他就是那艘船上的法律。”
莱拉站在雨后的纽约街头,手中握着妹妹留下的一小片指甲,脑海中浮现出一艘漂在无边黑暗海面上的船。
索菲追踪的真相就在那艘船上。
而她要做的事情,正在从愤怒的火焰慢慢凝固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埃利斯,”她说,“帮我找到那艘船的位置。”
“莱拉——”
“我不是在请求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三天后,”埃利斯说,“‘深渊号’会在马萨诸塞州格洛斯特港进行短暂的物资补给。时间不会超过六个小时。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那就够了。”
莱拉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的手指触碰到那片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挪到更安全的位置。
然后她走进纽约的夜里。
身后,卡莱尔酒店的灯光依然璀璨,像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央的巨大水晶棺材。而在它光鲜的外墙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无声地腐烂。
三天后,格洛斯特港。
一艘名为深渊号的钢铁巨兽将会短暂停靠。
而莱拉·朱尔斯,将会在那里,踏上前往世界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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