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斯特港的清晨被一层铅灰色的雾笼罩着,像一块浸透了的旧纱布蒙住了整个世界。
莱拉在码头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便利店里坐了两个小时。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三次,每次她都让店员重新加热,然后继续盯着窗外。便利店里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货架上摆满了廉价的能量饮料和过期杂志,空气里弥漫着工业清洁剂和油炸食品混合的气味。
她翻开手机,埃利斯发来的加密文件已经读了不下二十遍。
文件里关于瓦莱克·莫罗的资料少得可怜:三十七岁,安德烈·巴拉兹同母异父的妹妹所生的独子,少年时期在新贝德福德港的渔船上长大,十六岁因重伤一名同龄人被送进少年管教所,之后十年在五艘不同国籍的远洋渔船上工作。从普通水手一路做到大副,直到五年前被任命为“深渊号”船长。
船员档案里夹着一张模糊的侧面照。瓦莱克·莫罗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但足够看清他的五官——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锋。左眼下方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
照片下面是一行备注:疑似与三起船员失踪案有关,无充足证据,未起诉。
她正要把文件关掉,便利店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脏兮兮连帽衫的男人踉跄着走进来,径直冲到收银台前,用含糊不清的英语说要买一瓶最便宜的酒。
莱拉的目光扫过他的左手。
那只手只剩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断掉,断口处的皮肤扭曲成肉色的疙瘩,像融化又凝固的蜡。
她认出这张脸。
埃利斯的文件里有一张这个人的照片——昂山,缅甸籍,四十二岁,曾是“深渊号”上的渔捞工人,三年前从船上逃脱。文件中标注的“逃脱方式”一栏只写了两个字:跳海。
莱拉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昂山先生,”她用平静的声音说,“我需要和你谈谈。”
那个男人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被困住时的警觉。然后他酒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外冲。
“我没有恶意,”莱拉跟出去,“我只是想知道‘深渊号’上的事。”
昂山没有停,他沿着码头踉跄地跑着,断指的左手在空中划过。清晨的码头上只有海鸥的叫声和远处渔船的汽笛,莱拉的脚步声紧追不放。
“我妹妹在船上,”她说,“索菲·朱尔斯。她是调查记者。”
昂山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莱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重新站在面前。
“你是她的姐姐,”昂山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缅甸口音,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的眼睛和她一样。”
莱拉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见过她。”
“跟我来。”昂山说。
他带她穿过码头区,绕过一个废弃的鱼品加工厂,钻进一条巷子,走进一栋没有电梯的公寓楼。楼道里的灯泡已经坏了,墙壁上涂着模糊的涂鸦。他住在地下室的一间单人房里,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能看到外面肮脏的停车场。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剪报,有些是英文,有些是缅甸文,还有些莱拉看不懂的语言。她凑近看了一眼,发现几乎都是关于人口贩卖和远洋渔船劳工的报道。
“我女儿,”昂山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女孩,“三年前被蛇头骗走,说能帮她找到美国的工作。再也没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塑料瓶,仰头灌了一口。那股廉价的威士忌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
“‘深渊号’上的劳工,大部分都是这样来的,”他说,声音变得空洞,像是在回忆一个太远太冷的梦,“蛇头在柬埔寨、缅甸、孟加拉国、厄立特里亚的村子里招人,承诺美国的工作签证,每个月三千美元工资。等你上了船,才知道那是地狱。”
他抬起左手,把那两根断指的创口对着光。
“第一天我想逃跑,他们就用绞缆机压碎了我的手指。一个一个,慢慢压的。”
莱拉盯着那两根消失的手指,胃里翻涌起一股酸苦的液体。但她强迫自己继续听。
“索菲是什么时候上船的?”
“三个月前,”昂山说,“她假扮成一个寻找失踪劳工的家属上了船。但瓦莱克很快就发现了她不对劲。他把她单独关在冷冻舱里审问了两天,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失踪了。”
莱拉的手指攥紧。
“失踪是什么意思?”
“在‘深渊号’上,‘失踪’只有一个意思,”昂山盯着地面,“她被丢进了海里的某个地方。但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里,也没有人看到尸体。”
“那就是说,”莱拉的声音在发抖,“她可能还活着。”
昂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阴天透进来的光线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木刻的。
“瓦莱克有一个习惯,”他终于开口,“他不杀对他有用的人。如果索菲掌握了什么东西,他可能会留着她的命,直到她把所有信息都吐出来。”
“你觉得她掌握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她上船前在调查一件事,关于安德烈·巴拉兹集团利用渔船进行人口买卖的交易记录。她有一次偷偷跟我说,她找到了连接巴拉兹和美国政客的证据,具体是什么证据她没有说。但她说如果这些证据被公开,整个链条上的人都会完蛋。”
莱拉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冷,又变热。
“她在船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昂山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进床垫下面,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的,边缘已经被海水浸泡得发皱。莱拉接过来翻开。是索菲的字迹,熟悉的圆润字体,有些被咸水洇开的痕迹,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第一页写着:“深渊号,船员构成:船长瓦莱克·莫罗,大副迪米特里·彼得罗夫,轮机长约瑟夫·陈,监工四人,持枪,轮班制。甲板工人分为三组,每组二十四人,来自缅甸、柬埔寨、孟加拉国、印尼、厄立特里亚。每天凌晨四点开始作业,持续至午夜。每日两餐,稀粥和面包。伤病者被关押在冷冻舱。”
莱拉一页一页翻下去。记录越来越详细,字迹越来越潦草。翻到中间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纸上画着一个粗糙的示意图:一条鱼货冷冻舱的剖面图。在冷冻舱的底部夹层里,索菲标注了一个红色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有暗间。巴拉兹登船视察时曾在此处与政客会面。内有机密交易记录。”
“这个暗间,”莱拉指着图问,“你进去过吗?”
昂山摇头。
“那是船上的禁区。只有瓦莱克和他的两个亲信能进去。但有一个人进去过。”
“谁?”
“一个叫卡迈勒的厄立特里亚人,”昂山说,“他是船上的老资格,在‘深渊号’上待了将近四年。瓦莱克有时候需要人来搬东西,会叫他进暗间。他可能知道里面的情况。”
“他现在在哪里?”
昂山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在船上。三天后,‘深渊号’会来补给。补给时间很短,然后它就会重新出海。下一次停靠,可能是半年后。”
莱拉把笔记本贴在胸口。索菲的记录还在继续,最后几页的字迹变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她在黑暗中匆忙写下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别来找我。这里没有法律,没有国旗,没有可以求救的人。告诉莱拉,我爱她。”
莱拉没有哭。
她把笔记本放进口袋,站起来。
“补给那天,我要上船。”
昂山猛地抬起头。“你疯了。”
“也许。”
“你去了也会死。”
“那就让我去死,”莱拉说,“但在死之前,我要找到我妹妹,或者找到她的尸体。”
她走向门口,又停住脚步。
“还有一个问题,”她回过头,“瓦莱克左边眉毛上的那道疤,是别人伤的?”
“不是别人,”昂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从地缝里飘出来,“是我伤的。”
“怎么伤的?”
“用鱼钩,”昂山说,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我用一根生锈的鱼钩,从他左眼角一直划到下颚。在被他们压碎手指之前的三秒钟。”
他抬起了那只残缺的手。
“我老了,废了,烂在这个地下室里。但至少我划伤过他。”
莱拉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酒气、手指残缺、困在过去记忆里的男人。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
码头上,巨大的起重机像史前生物的骨架矗立在灰色天幕下。远处有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正在卸货,船舷上沾满了海藻和贝类,像个满身伤痕的战士刚从战场上回来。
莱拉站在码头边缘,咸涩的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她摸出手机,拨通了埃利斯的号码。
“我要上船,”她说,“三天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
“莱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所以别说了。”
“那艘船上至少有四个持枪监工,加上船长和大副。船上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目击者。如果你被发现——”
“那就别让我被发现。”
埃利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穿过手机,带着某种比担忧更深的情绪。
“我认识一个人,”他终于说,“曾经在新贝德福德港做过补给生意,偶尔给远洋渔船供货。他欠我一个人情。”
“他能做什么?”
“能帮你搞到一个供货商的身份,让你合法登上‘深渊号’的甲板。但之后的事,你得自己应付。”
“那就够了。”
“三天后,凌晨四点,格洛斯特港七号码头。会有一辆写着‘北星渔业供应’的卡车。你开那辆车进去。”
“明白。”
“莱拉,”埃利斯的声音沉下来,“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我没有收到你的信号,我就把索菲收集的所有证据发给《纽约时报》。这是我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不相信我能活着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埃利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见过太多人走进那个深渊,再也没出来过。”
莱拉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码头的尽头,看着北大西洋灰暗的海水拍打着混凝土堤岸。在遥远的海天线上,有一片浓重的乌云正在聚拢。
某个地方,在那片乌云之下,一艘叫做“深渊号”的船正朝着格洛斯特港驶来。
而在那艘船的某个黑暗的舱室里,她的妹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成了索菲记录本里的又一行失踪名字——正在等她。
莱拉把手机放进防水袋里封好,然后转身离开了码头。
她还有七十二小时。
三天后,她将驶向公海。
那里没有法律,没有国旗,没有可以求救的人。但在那里,有一艘漂浮在地狱边缘的钢铁囚笼,和一个等待被揭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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