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莱拉把这段时间切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她在格洛斯特港的公共图书馆里度过。那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砖石建筑,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盐雾,书架间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她借用了最角落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从早晨一直亮到管理员宣布闭馆。
她查了安德烈·巴拉兹地产集团过去十年所有的公开财务记录。集团旗下有十四家酒店、三个度假村、两家渔业公司、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表面上看,每一家都合法合规,财务报表干净得像是用漂白剂洗过的。但埃利斯教过她一个道理——太干净的东西,往往是最脏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渔业公司的船舶登记信息与巴拉兹酒店的供应链记录交叉比对。深海收割者渔业公司名下有三艘远洋渔船:深渊号、收割者号和暗潮号。三艘船都在巴拿马注册,悬挂巴拿马国旗——这是全球远洋渔船最常见的操作,因为巴拿马对劳工权益的监管几乎为零。
但真正让她停下呼吸的,是另一条信息。
深海收割者渔业公司每年向巴拉兹旗下酒店供应超过八百吨冷冻鱼货。按市场价计算,这些鱼货的价值大约在四百万美元左右。但财务报表上显示的供应金额却高达一千二百万美元。
中间有八百万美元的差额。
这八百万去了哪里?
莱拉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安德烈·巴拉兹的个人政治捐款记录。过去五年,他向六位国会议员、两位参议员以及至少三个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过款,总额接近五百万美元。
剩下的三百万呢?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格洛斯特港已经沉入夜色,渔火在海面上摇晃,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
八百万美元的空洞,五百万的政治献金,三百万不知去向。而这些数字的背后,是索菲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每天工作二十小时的劳工,被压碎的手指,被丢进冰舱的人。
她想起了索菲笔记本里画的那个示意图。冷冻舱底部夹层的暗间。巴拉兹曾在那里与政客会面,内有“机密交易记录”。
证据就在那艘船上。
第二个二十四小时,莱拉用来准备身份。
埃利斯通过加密邮件发来了“北星渔业供应”的详细资料。这是一家真实存在的公司,主营船用零配件和食品补给,与多艘远洋渔船有业务往来。公司老板叫马丁·克罗斯,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海图。
“马丁欠我的人情是二十年前的事,”埃利斯在邮件里写,“但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会给你一份正式的工作证、一辆公司的卡车和一份真实的供货清单。你要做的就是开着卡车进入码头,把货送到船上,然后——”
然后就看你自己了。
埃利斯没写这句话,但莱拉读懂了。
她花了一整天研究“北星渔业供应”的供货流程,记住了每一种船用配件的名称和用途,背下了深渊号上一贯订购的物资清单。她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镜子前反复练习——如何用供货商的口吻说话,如何在被质疑时不露出破绽,如何在那些持枪监工的目光下保持镇定。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不像她自己了。莱拉剪短了头发,把它染成不起眼的深棕色。她在二手店买了一件磨旧的帆布夹克和一双沾着油污的工装靴。她从化妆包里拿走了所有和“好看”有关的东西,只留下一盒深色粉底,把脸上的棱角涂得更硬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突然想起了索菲。
索菲上船前是不是也这样?对着镜子,把自己涂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她是不是也站在某个港口小旅馆的房间里,试图说服镜子里的自己:你不会死。
莱拉的手按在镜子上,指尖触碰到的玻璃冰凉而坚硬。
“我不会让你死在那里,”她低声说,“不管你还在不在那里。”
第三个二十四小时开始的时候,格洛斯特港迎来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屋顶,码头上几乎看不到人。莱拉在凌晨三点十五分抵达七号码头,马丁·克罗斯已经在卡车旁边等着了。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一些,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手里的咖啡杯在风雨中冒着热气。
“你是莱拉。”他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寒暄,“上车。离深渊号靠岸还有四十分钟。”
卡车是一辆白色的福特重型货车,车厢里装满了纸箱和金属零件。莱拉爬上驾驶座,马丁坐进副驾,在雨刷的节奏声里开口说话。
“深渊号会在四号码头停靠。补给时间严格控制在四小时内。正常情况下,只有甲板监工和轮机部的人会上岸接货,船长不会下来。如果他们问起我——”
“你得了重感冒,所以让我来送货。”莱拉接上他的话。
马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忧虑。“你准备得倒是挺充分。但准备充分和活着回来是两回事。”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马丁的声音沉下来,“二十年前,我的船上有两个船员在公海上失踪。我们报告了海岸警卫队,填写了所有的表格,等了三个月。最后收到一封回信,说因为失踪地点在公海,不属于美国管辖范围,他们无能为力。”
他看着窗外,雨滴在车窗外凝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莱拉问。
“一个叫恩里克,一个叫普拉西多,”马丁说,声音变得很轻,“菲律宾人。家里都有孩子。我每年给他们家寄钱,已经寄了二十年。但钱不是人。钱永远不是人。”
卡车在沉默中驶过湿漉漉的码头区。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在缓缓靠近港口。船身上的灯光像一排冷酷的眼睛,在暴雨中忽明忽暗。
深渊号到了。
莱拉在四号码头的入口处停下车。两名穿着黑色雨衣的监工正在围栏边等着,手里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扫过卡车挡风玻璃,在莱拉脸上停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摇下车窗。
“北星渔业供应,”她把供货单递出去,“马丁重感冒,我来送货。”
一名监工接过供货单,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另一名监工绕到车厢后面,打开门检查里面的货物。手电筒的光在纸箱之间扫动了几秒,然后他拍了拍车厢门,示意没问题。
“开到船边,”对讲机里的声音说,“卸货后立即离开,不许在甲板上停留。”
莱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挂档,踩油门,卡车朝着深渊号缓缓驶去。
当卡车绕过码头尽头的集装箱堆时,深渊号的全貌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她面前。
那是一艘超过一百米长的钢铁巨兽。船身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多年的海盐侵蚀让它变成了斑驳的灰黑色,像一张被硫酸烧过的脸。甲板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绞盘和渔网,巨大的桅杆在风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船体散发着鱼腥、柴油和某种更深的、腐烂的气味。
而在甲板上,几排沉默的人影正站在雨中。
他们穿着破旧的工作服,有的赤着脚,在暴风雨的抽打下像一排木桩一样纹丝不动。莱拉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看到他们手上的动作——几乎所有人都在发抖,但没有人敢动。
监工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来回踱步,手里垂着一根黑色的短棍。
莱拉把卡车停在船边的卸货区,跳下驾驶座。她拉开后车厢的门,开始往下搬纸箱。每搬一个箱子,她的目光就朝船舱深处扫一次。
甲板上有一座通向船舱的金属梯,梯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深色的船长制服,左眼下方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
瓦莱克·莫罗。
昂山用鱼钩划过的那张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我没见过你,”瓦莱克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雨,像一柄钝刀在骨头缝里刮过,“马丁呢?”
“重感冒,”莱拉搬着箱子,头也不抬,“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医生让他卧床三天。”
“他以前派来的帮手都穿得像个码头工人。”
“我以前就是在码头干活的。”
瓦莱克沉默了几秒。莱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像一截冰冷的铁丝。
“把剩下的货搬完,”他最后说,“然后离开甲板。”
莱拉低头继续搬货,用余光观察着甲板上的一切。
她记住了监工的位置——船头一个,船尾一个,甲板中层左右各一个,总共四人。梯口通向指挥舱,舱门紧闭。从甲板到下层有一个垂直的金属爬梯,通向一个昏暗的入口,应该就是船员的生活区。而在船尾靠近引擎室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舱盖,上面覆盖着厚重的保温层。
冷冻舱。
索菲笔记本里那张示意图上标注的暗间,就在那扇舱盖下面。
她搬完最后一个纸箱时,甲板上的劳工们正在被赶回舱内。他们排成一列,低着头走过监工面前,每个人的步伐都是一样的沉重和机械。有一个人的裤腿在滴水,但滴的不是雨水,而是鲜红色的液体。
那人走过莱拉身边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年轻的东南亚面孔,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出了血。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闪过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压在最深处的、几乎要熄灭的火焰。
莱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问题。
你是谁?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来不及回答。监工的短棍敲在那人的肩膀上,他低下头,继续拖着受伤的腿走进舱门。
莱拉回到卡车上,发动引擎,缓缓驶出码头。
她没有真的离开。
在码头外面的一个废弃仓库后面,她把卡车停进隐蔽处,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套深色的防水服和一双防滑胶靴。她把索菲的笔记本用防水袋封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短柄扳手,掂了掂分量,塞进袖子。
凌晨五点十二分,暴风雨达到了顶峰。
码头上能见度不到十米,所有的灯光都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光晕。莱拉翻过码头的铁丝网围栏,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潜行,朝着深渊号的停泊位置摸过去。
船身太高了,钢缆和防撞轮胎在风雨中摆动。但她找到了一个空隙——在船尾靠近冷冻舱的位置,有一块锈蚀的检修梯,从水面一直延伸到主甲板。
她抓住梯子,在摇晃的钢缆和拍打的浪花之间一点一点往上爬。雨水打在她脸上,海水溅进她的眼睛,但她没有停。
当她终于翻过船舷,无声地落在甲板上时,深渊号发出了第一声汽笛。
补给结束,船要起航了。
莱拉伏在冷冻舱的阴影里,感受着脚下钢铁的震动。引擎启动了,低沉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上来,像一头巨兽正在醒来。
甲板上的监工们都退回了舱内。她听到锚链绞起的声音,听到钢缆绷紧的嘎吱声。然后是船身缓缓转向,破开港口的浪涌,朝着灰色的大海驶去。
格洛斯特港的灯光在船尾逐渐缩小,变成几颗微弱的星点,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莱拉独自站在一艘驶向公海的钢铁囚笼上。
没有退路。
她摸出袖子里的扳手,在黑暗中握紧。索菲的笔记本贴着她的心脏,冰凉而坚硬。
然后她听到了从甲板下面传来的声音。
不是引擎的轰鸣,不是风浪的撞击,而是人声——几十个低沉的声音,从船腹深处传上来,穿过钢铁的甲板,在风雨中像某种古老的哀歌一样震动。
那些声音在唱着什么。她听不懂歌词,但听得懂旋律。
那是缅甸语。昂山在地下室里哼过同一首调子。
一首关于离开故乡、再也回不去的人的歌。
莱拉闭上眼睛,在黑暗和风暴中听着那首来自海底深处的歌。然后她睁开眼睛,朝着冷冻舱的方向无声地移动。
船头已经指向北大西洋。
前方是公海。
在那里,法律不存在。
但莱拉·朱尔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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