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陈七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都护府。
他没有带铜筒。那份名单被他用三层桐油布裹好，藏在了客栈房间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地砖的缝隙用蜡封死，上面又压上了樟木箱。他只在袖子里揣了一张从名单上誊抄的纸条，纸条上只抄了一个名字——马全，以及他参与走私军粮的三条记录，每条都附有确切的日期和数目。
都护府衙门在天亮后半个时辰便开了门。受俘大典的喧嚣刚刚平息，府中上下的官吏仍在忙着处理大典的善后事宜——清点缴获的军械、登记俘虏的名册、分发犒赏三军的银两。门口的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盔甲鲜明，长矛上的红缨还带着昨日沾上的露水。陈七在门房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被一名书吏引进了裴判官的签押房。
裴判官坐在一张堆满了文牍的紫檀大案后面，眼窝深陷，面色灰白，显然昨夜没有睡好。案头上摊着一叠从段酋迁处缴获的书信和账册，旁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他看到陈七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疲惫。
“恒通号的李慕白。”裴判官将笔搁在笔山上，双手交叠放在案面上，语气不冷不热，“受俘大典已经结束，你来都护府有什么事？”
陈七没有坐下。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得笔直。他的姿态恭敬但不卑微，目光平视着裴判官的眼睛，语气沉稳而有力。
“草民今日登门，是来举报一个人。都护府仓曹参军马全，利用职务之便，私通降将段酋迁，倒卖军粮牟利。草民已将相关罪证整理在此，请裴判官过目。”
裴判官接过纸条，展开来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息，然后陈七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裴判官右手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在纸条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不是一个惊讶的动作，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时下意识的反应。
“马全的事，都护府已经知道了。”裴判官将纸条放在案面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夜他在红河边被巡夜的兵丁抓获，当时他正带着几条船在水上打捞什么东西。审了一夜，什么都招了——走私、受贿、私调军粮。今天一早，他的供状已经呈到了高都护的案头。按律，仓曹参军私贩军粮，罪加三等，就算不杀头，流放崖州也是免不了的。”
陈七的心中一震，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马全被抓了。昨夜他在红河之底捞取铁箱的时候，马全也在同一段河道里打捞。两拨人在黑暗中擦肩而过，一拨捞到了名单，一拨捞到了镣铐。这其中的运气成分大得令人后怕。
“不过，”裴判官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张纸条推回到陈七面前，“你的名字也在这份供状里。马全供称，恒通号的李慕白曾多次向他行贿，换取征粮豁免文书和过关通行文书。他没有供出你和段酋迁之间的事——那部分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但行贿这一条，已经够让你吃官司了。”
陈七没有慌乱。他早就预料到这个风险。马全这条线是他最大的软肋，他给马全送过银两，托马全办过文书，这些都是无法抹去的事实。但他今天敢来都护府，就有备而来。
“草民确实向马全送过银两。”他坦然承认，语气不卑不亢，“但草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取段酋迁走私网络的证据。草民以恒通号为掩护，接近段酋迁，通过马全打入都护府内部，收集了大量通敌资敌的罪证。这些罪证，草民已经全部整理在案，随时可以呈交都护府。”
裴判官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刀刃在磨石上擦出的火花。
“你是说，你在替都护府做事？”
“草民不敢说替都护府做事。但草民所做的一切，确实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通敌者的名单呈交朝廷。”陈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受俘大典上，段酋迁临刑前说，那份名单藏在某个地方，需要一个有胆子的人去把它捞上来。草民昨夜已经将那份名单从红河之底捞上来了。”
裴判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威慑力，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正在缓缓逼近。
“名单在你手里？”
“在。”陈七将手伸进怀中，取出那只紫铜信筒，但没有打开，只是双手捧着呈到裴判官面前。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信筒在两人之间悬停了片刻，然后被裴判官接了过去。
裴判官拧开信筒，抽出那叠桑皮纸，展开来读。签押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院子里传来的兵丁操练的号子声。陈七站在案前，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节奏。他注意到裴判官的手指在翻到第三页时停顿了一下，眉心微微皱起，然后又继续往下翻。那个停顿的位置，陈七记得很清楚——那页纸上记录的是岭南道某位官员的名字，官阶不低，和都护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良久，裴判官将名单重新卷好，装回铜筒里，搁在案头的一只铜镇纸下面。他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着陈七。那种目光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公事公办，现在的审视则带着一种面对棋局时重新评估对手分量的慎重。
“这份名单上涉及的人和事，很多都超出了安南都护府的管辖范围。我会将此事禀报高都护，由高都护决定如何处置。在这之前，你必须留在交趾城中，不得擅自离开。若有需要，都护府会随时传你问话。”
陈七躬身应诺，然后退出了签押房。他穿过都护府长长的甬道，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浓黑。他做到了。名单已经安全地交到了裴判官手里，马全已经落网，都护府方面暂时没有追究他行贿的事——至少目前没有。他用一份名单换来了喘息的空间，也换来了一个暂时的安全保障。
但他知道，这份安全是脆弱的。名单上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一旦名单上的内容被泄露出去，长安那边很快就会派人来安南。可能是恒通号总号的人，可能是三省六部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势力。而到了那个时候，他这个手握名单的人，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必须拔掉的钉子。
他回到客栈时，发现恒通号分号的冯掌柜正等在门口。老头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见到陈七便快步迎上来，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二爷，长安又来信了。这次是大东家亲笔，派快马加急送来的，今早刚到。”
陈七接过信，展开来读。信不长，但措辞极为严厉。大东家李崇义在信中写道，恒通号总号已经得知段酋迁被处斩的消息，也得知都护府正在全面清查通敌案。他命令李慕白立即结束在安南的一切业务，将所有账目和库存交接给冯掌柜，然后即刻启程返回长安述职。信的末尾，李崇义用朱笔加了四个字——“不得有误”。
陈七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这封信的表面意思是召回李慕白回长安述职，但他读得懂字里行间的真正含义。总号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想要把他调回长安，放在眼皮底下看管起来。如果名单还没有交出去，陈七会把这封信当成一种威胁，但现在不一样了。名单已经在裴判官手里，总号的威胁已经不再是威胁。名单上的那些人，包括大东家本人，如果知道名单已经落入都护府手中，就不会再敢轻举妄动。
“冯伯，劳烦你回一封信给总号。”陈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说我手头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暂时不能离开交趾。等事情处理完了，我自然会回长安。”
冯掌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七脸上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上了楼。
推开房门，他看到阿蓉正坐在窗前梳头。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把桃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发梢。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安静而温柔，像一幅工笔画中的仕女。桌上摆着一只食盒，盒盖半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蟹黄糕、桂花糕、还有一碟他叫不出名字的安南本地甜食。
“你还没吃东西吧。”阿蓉放下梳子，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一早就出去了，连口茶都没喝。这些点心是妾身早上去街上买的，还热着。”
陈七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蟹黄糕咬了一口。蟹黄的鲜香在口中化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滴水未进。饥饿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胃里猛烈地翻腾起来。他一连吃了三块糕，又喝了一杯阿蓉沏的热茶，这才觉得浑身的力气慢慢回到了四肢百骸。
阿蓉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东西。她没有问名单的事，没有问都护府的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上的糕屑。这种安静让陈七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心，也感到一种同样说不清的愧疚。这个女人的温柔是一张网，他在网中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自己是猎物还是渔夫。
吃完东西，陈七靠在椅背上，将今天在都护府的经过跟阿蓉说了一遍，也包括大东家那封催他回长安的信。阿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异常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官人，不管您接下来要去哪里，妾身都跟着您。长安也好，交趾也好，哪怕是天涯海角，妾身也不怕。”
陈七摇了摇头。“长安太危险了。总号那边虎视眈眈，名单一旦传开，长安城里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名单内容的人。我不能让你跟我回去冒险。”
“妾身不怕冒险。”阿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的倔强，“妾身更怕的是，您走了之后再也不回来。”
陈七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她的存在让他无法像从前那样随时准备抽身离开，但她的存在也让他第一次有了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
傍晚时分，他独自去了义庄。
罗老头还是老样子，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陈七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陈七走到义庄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是几座无主孤坟，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野草。在这几座孤坟的最后面，有一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下面，安葬着那具被误认为是陈七的尸体。
陈七在坟前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酒壶，拔开塞子，将酒缓缓洒在青石板上。酒液渗过石板缝，浸入下面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慕白。”他对着那块石板，第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我杀了你。你是恒通号的走私头目，我是从广州逃出来的杀人犯。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些事，不是好人坏人来分的。你费尽心机收集这份名单，大概也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人绳之以法，也许是为了保住你的家族，也许是为了向朝廷邀功。这些东西我都不太懂。”
他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过胸腔，直抵腹腔。他放下酒壶，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缓缓站起身来。
“但我答应你，这份名单，我一定会让它落到能真正用它的地方。”他最后看了一眼青石板，转身往回走。暮色已经降临，义庄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沉，像一座被遗忘在地图边缘的孤岛。罗老头还蹲在门口，烟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老脸忽明忽暗。
回到客栈时，阿蓉已经铺好了床。油灯还亮着，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陈七走进房门，忽然觉得脚步有些发软。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靴子，将匕首放在枕边。阿蓉放下手中的绣绷，走过来替他捏了捏肩膀，轻声问他要不要热水泡个脚。陈七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让她靠着自己坐。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这座偷来的城池里，在这个借来的身份里，在明天即将到来的新一轮风暴中，他终于沉沉地睡去。窗外，远处的红河仍在无声地流淌，老榕树下的深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波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池，注视着每一个人，注视着那些藏在河底和心底的秘密。
而在那棵老榕树下，一条空无一人的舢板正随波轻轻摇晃着。船板上放着一根熄灭了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烟灰还是温的。阮老八不知去向。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永远不会散去的帷幕，遮住了水下的黑暗，也遮住了岸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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