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天还没亮，陈七已经到了城东赵掌柜的布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绕进去，敲了三下后门的门板。开门的是赵掌柜本人，老头的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看到陈七的瞬间立刻清醒了。他没有多问，侧身把陈七让进了账房，又亲手关上了门，放下门帘，这才转身点起了油灯。
“二爷这么早登门，想必是有要紧事。”赵掌柜把油灯挪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灯光从下方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将每一道纹路都刻画得像刀痕一样深。
“我要找一个人。孙麻子。都护府大牢的送饭老卒。”陈七开门见山，将一袋碎银放在桌上，“听说他儿子在你这儿做伙计，欠了一笔赌债。我要见孙麻子，越快越好。”
赵掌柜没有看那袋银子。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七。那种目光不像是商人在评估一笔买卖，更像是一个老人在衡量一个年轻人的决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院子里喊了一声：“老三，去把孙家小子叫起来，让他去把他爹喊来。就说铺子里有急事。”
院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赵掌柜重新坐下来，给陈七倒了一杯热茶。茶是粗茶，叶片大而粗糙，泡出来的茶汤呈深褐色，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陈七端着茶杯，感觉到滚烫的瓷壁透过指腹传来的热度，那热度让他从夜里的疲惫中稍微回过神来。
“二爷。”赵掌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拖动，“老朽在交趾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事。有些人来交趾是为了赚钱，有些人是为了逃债，有些人是为了躲仇家。但二爷您跟这些人都不一样。您身上有种东西，老朽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勇敢，而是随时准备走。就像一只鸟，不管停在哪根枝头上，翅膀都是张开的。”
陈七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瞬。这个老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敏锐。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茶杯放在桌上，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语气说：“赵伯看人很准。”
“看人准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看出来了，却帮不上忙，那才是最大的难受。”赵掌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陈七面前。布袋落在桌面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陈七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的是银子。“这些银子，是昨天那件事的酬劳，我原封不动退给您。义庄的事是老朽欠您的一个人情，不是拿钱办事的买卖。”
陈七伸手把布袋推了回去。“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赵伯帮我处理了那件事，这银子就是您应得的。”
“那件事，”赵掌柜忽然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陈七的眼睛，“那具尸体，不是恒通号的伙计。”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陈七没有说话，只是用同样沉静的目光回望着他，仿佛在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浮尸，也见过杀人案。那具尸体被水泡了多日，头骨后面有个碎口，不是撞在礁石上能撞出来的。老朽在义庄蹲下身子看了几息，就什么都明白了。但老朽什么都没说，也永远不会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个正在密谈的共谋者。然后陈七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对赵掌柜作了个揖。这个揖不是李慕白式的——李慕白的揖总是带着三分保留，像生意场上的一种礼仪工具——而是陈七式的，是那个从码头苦力一路摸爬滚打活下来的逃犯，在面对一个真正对他施以援手的人时，发自内心的敬意。
“赵伯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天刚蒙蒙亮，孙麻子就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左腿微跛，脸颊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麻点，皮肤粗糙得像砂石。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军袍，腰间扎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带，进门时脚步急促，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疑惑。
“老三说铺子里有急事，是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小子又惹祸了？”他一进门就问赵掌柜，语气里混合了父亲的担忧和愤怒，像一个早已习惯了替儿子收拾烂摊子的人。
赵掌柜朝陈七努了努下巴，示意人是他找的。孙麻子转过头来，看到陈七，眼中的焦虑迅速冷却为警惕。他在都护府大牢做了五年杂役，见过各种各样的犯人——哭的、喊的、骂的、沉默的、疯了的——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和陈七一样。陈七的眼神不像是来求人的，更像是来做买卖的。
“你是哪位？”孙麻子打量着他，语气里的戒备毫不掩饰。
陈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借据，放在桌上。那是他从布庄伙计那里拿到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孙家小子欠下的赌债——本金加利息，拢共四十七两，债主是城里有名的赌坊老板，限十日内还清，逾期利滚利。
“这笔债，我替你还。”陈七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孙麻子的嘴唇抖动了一下。他看看借据，又看看陈七，再转头看看赵掌柜。赵掌柜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仿佛对这屋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什么事？”孙麻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要见段酋迁。”
房间里骤然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孙麻子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近乎悲壮的木然。他颓然坐倒在身后的长凳上，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灰白得像死人。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自从那天被调到死牢送饭，我就知道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段酋迁是朝廷重犯，都护府大牢的死囚区一共关了三个人，他是最重要的一个。看守他的亲兵有二十人，分两班轮值，每班十人，从辰时到酉时是白班，酉时到次日辰时是夜班。”
他放下双手，抬起头来，脸上忽然显出了一种老卒特有的镇定，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恐惧早已被榨干了，剩下的只有对后果的清醒认知。
“值夜班的亲兵头目姓曹，单名一个威字，安南本地人，认得我。每夜子时换岗时，他会偷空到牢门外的角落里打盹，让我替他守一刻钟。这是他和我之间的默契——他偷懒，我保密。你要是想进去见段酋迁，唯一的办法就是趁这一刻钟。”
陈七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连同借据一起推到孙麻子面前。银票的面额是一百两，足够孙家小子还清赌债后还有余裕在乡下买几亩薄田。孙麻子低头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借据，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今夜子时，我在牢门外等你。”孙麻子把借据折好贴身收着，但把银票推了回来，“事成之后我再收银子。事若不成，这张银票会害死我的儿子。”
陈七没有勉强他，将银票重新收进袖子里。孙麻子站起身来，拖着那条瘸腿走到门口，在门槛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一种奇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带着安南本地人特有的口音，咬字软绵绵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我见过很多死囚。段酋迁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坐在牢里，不是等死，而是像在等人。我觉得，他等的也许就是你。”
子夜时分，陈七从客栈后巷独自出发。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粗布衣袍，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卸掉了所有能暴露身份的首饰和佩玉，只在袖子里揣着匕首和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李慕白的玉坠被他留在房里，那是他第一次把这东西从脖子上摘下来，摘下时有种割舍了什么的错觉。
都护府大牢在城中央都护府衙门的后侧，是一座半地下的石砌建筑，外墙用青条石砌成，厚达两尺，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开了几个巴掌大的气窗。陈七沿着气窗下方的暗巷摸到后门，学了三声夜鸟的鸣叫，隔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孙麻子那张布满麻点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两人没有说话。孙麻子领着他穿过一条窄长阴暗的甬道，下了两道石阶，又拐了三个弯。大牢里的气味越来越浓烈——稻草腐烂的霉味、铁链生锈的腥味、人体长期不洗澡的酸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那是伤口化脓后特有的味道。陈七在广州大牢里闻过这种味道，它意味着疼痛、绝望和缓慢的死亡。
死囚区在最底层，入口处是一道厚重的铁栅栏门，门锁完好，但门旁摆着一张空板凳。曹威果然如孙麻子所说，趁子时换岗溜到角落里打盹去了。孙麻子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颤抖着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了低沉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
“两炷香。不能再多了。”孙麻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七点了点头，侧身进了死囚区。甬道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地牢，四周的墙壁上生满了青苔，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有暗褐色的斑点——那是干涸的血迹。牢房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快燃尽了，火苗在灯盏里忽明忽暗地挣扎着。
段酋迁就坐在角落里。
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壁的巨石上。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囚衣，囚衣上布满了鞭痕和血迹，但那些血迹已经干透发黑，说明最近的审讯已经结束了。他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两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火。
“你来了。”
段酋迁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只是不确定这个人什么时候到。陈七在牢门外站定，和段酋迁之间隔着一道碗口粗的木栅栏。他蹲下来，将钱袋放在地上，目光平视着对方的眼睛。
“你知道我要来？”陈七问。
“我知道有人会来。”段酋迁动了动身子，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就在想，来的人会是谁。可能是恒通号的人，可能是都护府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我觉得，最可能的人是你。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李慕白。”
牢房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天花板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陈七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一样，连眉梢的弧度都没有变化。但他的后颈正在渗出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去，浸湿了粗布衣袍的内衬。
“段将军说笑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说不说笑，你心里清楚。”段酋迁把身体往前探了探，铁链被绷得笔直，将他脖颈上的一圈淤青勒得更加显眼。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玩味。“我有证据。”
陈七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那是一种他无法完全控制的本能反应。但他在下一秒就制止了这种颤抖，把所有的紧张都转移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正藏在袖子里，无声地掐着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的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段将军不妨说说看。”
“李慕白和我做了三次生意。每一次见面，他都会带一壶长安来的三勒浆。他好酒，每次谈生意都要喝两杯。但你昨天没有带酒。我说不上来，这不是一个合作多次的人会忘掉的习惯。当然，这只是件小事。”
他忽然停下来，用一种更慢的语速说出了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再吐出来。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那份名单。裴判官手里那份名单，是假名单。真名单，我从来没有交出去。”
陈七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转折。刘文秀、马全、都护府、以及那个据说正在逐一核对名单的裴判官——所有人都以为名单已经落入了都护府手中，都以为三天后就是清算的时刻。但如果真名单还在段酋迁手里，那一切都还有转机。段酋迁用那份假名单骗过了裴判官，保住了自己手中最后的底牌。而这份底牌，现在正握在他手里。
“我交出假名单，不是为了保命。砍头是早晚的事，我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我需要时间等一个人来见我。那个人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
段酋迁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因为有一件事，只有李慕白知道答案。我原本是想问他的，但他死了，所以只能问你。”
他盯着陈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
“红河之底的东西，还在不在？”
陈七的脑海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红河之底。他记得这个意象。他沉下李慕白尸体时，河水在暮色中打着漩涡，将一切吞没。李慕白和段酋迁之间不仅交易铁器和药材，他们还共同藏匿了一样东西，一样沉在红河之底的东西。而段酋迁在死牢里苦苦等待的最后愿望，竟然是想确认那样东西还在不在。
陈七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桑皮纸密信，举到段酋迁面前。密信上的内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九月十五夜，红河老码头第三间货栈。货已备齐，款需现银。段将军的人会在那里等你。切莫声张，小心身边的人。”段酋迁的目光在密信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陈七。
“这东西也是李慕白留给我的。”陈七说，声音低沉而真诚，“我想，你应该可以信任我。”
段酋迁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花板上那盏油灯的灯芯开始冒出一缕青烟。然后他靠回墙壁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也极度平静的神情。
“我现在相信了。因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叫什么，你把这件东西带来给我看，就说明你已经在接他的班，替他完成那件他没能完成的事。”
陈七正要追问红河之底到底沉了什么东西，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麻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极低但充满了恐惧：“快出来！裴判官来巡牢了！”
陈七站起来，把钱袋——里面装着一千二百两银票——从栅栏缝隙里推进牢房。段酋迁低头看了看钱袋，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他从未在段酋迁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里混合了惊讶、不解和某种复杂的审视。
“这是你的钱。如果我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这钱你出去后还能用。”陈七说。
段酋迁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空旷的死囚区里回荡，像一头困兽最后的低吼。
“你果然不是李慕白。李慕白不会做这样的事。李慕白是我见过的商人里最精明的一个，他每一文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给了他一千二百两银子，就只为了买他一句话？你这样的货色，迟早要把自己赔进去。”
“也许吧。”陈七站起身，在转身离开之前，最后看了段酋迁一眼，“但我不是李慕白。”
孙麻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催促声越来越急。陈七转身快步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身后段酋迁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喃喃自语。
“有趣。杀人犯替死人做事，比死人更认真。”
陈七跟着孙麻子穿过甬道，爬上石阶，钻出后门，一头扎进夜色之中。身后的铁栅栏门重新锁上，铜锁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审判的锤音。
他靠在暗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分明——不是恐惧，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从大牢里活着出来了，带着一个比死亡更沉重的秘密。
他必须去找马全。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弄清楚红河之底到底沉了什么东西。段酋迁说的那些话让他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李慕白似乎曾经在替某个更大的势力做事，而那东西——那个沉在红河之底的东西——就是他为段酋迁和那个势力之间牵线的筹码。现在李慕白死了，段酋迁以为他陈七在“接李慕白的班”，这个误解在当下或许是一种保护，但在未来将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正在向西沉落，离受俘大典只剩下两天。两天后，段酋迁将在安远楼被处斩。两天后，都护府将全面清查通敌案。两天后，那份假名单会被裴判官发现破绽，所有的目光都会重新聚焦在段酋迁的真实关系网上。
他只有两天时间。
陈七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迈步走进了月色之中。他的身影很快被交趾城深夜的暗影吞没，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街面上回荡，一下，一下，像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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