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交趾城西的悦来客栈后巷停稳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陈七掀开车帘,一股混合着鱼腥、香料和潮湿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踩着车夫老黄搬来的踏凳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后巷很窄,两侧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一条深蓝色的带子,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远处塔楼的飞檐上。
“二爷,您慢着些,地上滑。”老黄殷勤地接过他手里的皮囊——那皮囊里装着李慕白的银铤和文书,是陈七此刻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跟着老黄穿过一道狭窄的木门,走进客栈后院。院子不大,正中种着一棵芭蕉,雨水从宽大的叶片上滴落下来,打在石板上的坑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一个掌柜模样的胖老头迎上来,满口交趾土话夹杂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说李二爷的房间一直留着,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只等您回来。
陈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牢牢记着那老骗子的话:言多必失。刚到一个新环境,最好的伪装就是少开口,多观察。
掌柜把他引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陈设:一张挂着青布帐幔的木榻,一张紫檀书案,一把圈椅,靠墙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樟木箱。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叠好的账册。
陈七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房间。
这是李慕白住过的房间。每一件东西都残留着那个死人的痕迹。书案边缘有墨汁溅出的印记,帐幔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作为坠子,樟木箱的铜锁孔里有轻微的刮痕——那是钥匙插偏留下的。陈七把这些细节全部收入眼底,像一条干渴的蛇在吸吮水分。
“二爷,您的热水。”老黄提着一壶热水进来,又麻利地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中衣和布袜,“您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先放着。”陈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从容,“老黄,你辛苦了。车钱和这趟的赏钱,明早到我这儿来领。”
老黄的脸上绽开一朵笑容,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七一个人。
他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地把青绸袍的下摆撩起来,在圈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声,仿佛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抵触。陈七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回忆的不是他自己的人生——那个叫陈七的逃犯的人生寡淡如水,没什么值得回味的——而是他昨夜在破庙里反复背诵的那些信的内容。
李慕白在给恒通号的信里提到过这间房间。他说“交趾别业虽陋,然书斋清静,可阅卷牍”。他还在给侍妾阿蓉的信里写到,“吾室东窗可观日出,案头置有汝所赠之铜镇纸”。陈七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书案——果然有一只铜镇纸,铸成卧鹿的形状,鹿角上隐约可以摸到被手掌磨出的光滑纹路。
这些细节全部对得上。陈七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涌上来。这种满足感比吃饱饭更实在,比拿到银子更安心。这是他第一次在真实的环境里验证那些从信纸上偷来的信息,而全部验证通过,就好像一个锁匠配好了钥匙,插入锁孔,听见了机簧弹开的清脆声响。
他开始检查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樟木箱里装着衣物、几卷书画和一只上了锁的小匣子。陈七在袖子里摸到李慕白腰间鱼袋里的一串钥匙,试了三把,打开了那只小匣子。里面是几封私信、一份房契、以及一小袋碎银子。陈七把碎银子重新数了一遍,然后按照原样放回去,连袋子系绳的打结方向都分毫不差。
接下来是书案上的账册。陈七在广州大牢里跟那个老骗子学过一点记账的本事,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李慕白的生意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进出的货物、数量、银钱数目、交易对象的姓名和铺号,都写得工工整整。陈七花了两个时辰,硬生生把最近三个月的账目背了下来。
油灯的灯芯燃尽了大半时,他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本账册。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陈七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要起身宽衣,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注意到了一个刚才忽略的细节:李慕白的衣物叠放得极为齐整,但樟木箱里有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折叠的方向和其他的衣服不一致——其他衣服都是左边压右边,只有这一件是右边压左边。
这意味着什么?李慕白本人是个左撇子,习惯用左手做事,但偏偏写字用右手。这件中衣叠反了,要么是他叠这件衣服时正处于某种不同寻常的情绪之中,要么就是叠这件衣服的人不是李慕白本人。
陈七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跪在樟木箱前,重新翻看了那件中衣,在衣襟内侧摸到了一个极细微的硬块,像是用细线缝进去的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拆开——在没有完全掌握情况之前,贸然破坏原有的状态是最愚蠢的举动。
他把衣服原样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合上了箱盖。
第二天清晨,陈七在一阵敲门声中惊醒。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手在被褥下面摸索着——那是他在大牢里养成的习惯,永远以为自己需要自卫。
“二爷,您起了吗?阿蓉姑娘来了,说今儿带了您爱吃的蟹黄糕,让您务必趁热吃。”老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阿蓉。李慕白的侍妾。
陈七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在信里读过关于阿蓉的内容,知道这个女子半年前被李慕白从长安接到交趾来打理别院。信中的语气颇为亲昵,说明她和李慕白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一个女人,尤其是枕边人,是世界上最难骗过的人。
他翻身坐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对着铜盆里的水抹了一把脸。铜盆里的倒影在晨光里显得朦胧而陌生,胡子已经长出来了一茬,看上去倒确实有了几分李慕白的神韵——或者说,是他想象中的李慕白的神韵。
他打开门,老黄侧身让开,身后站着一个穿藕色裙衫的女子,梳着交趾当地妇人常见的堕马髻,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眉眼间透着精明和温顺交织的复杂气质。
“官人。”阿蓉福了一福,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您昨儿回得晚,也没让人唤妾身来。妾身想着您路上辛苦,今儿一早就蒸了蟹黄糕。”
陈七记得李慕白的信里提到过蟹黄糕。他尽力让表情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接过食盒,说了一声“辛苦你了。”
两人在房中坐下,阿蓉亲手沏了茶,又将蟹黄糕一块一块地夹到青瓷碟子里。陈七一边吃,一边留心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动作很轻,走路几乎不发出声响,倒茶时手腕微转,是个习惯伺候人的。但她偶尔抬起头来看他时,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审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官人。”阿蓉忽然开口,“您上次离开交趾前,答应妾身的事情,可还记得?”
陈七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他在信里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这个“承诺”的信息。这是个陷阱问题吗?还是阿蓉故意在试探他?又或者,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只是他做贼心虚?
他不能犹豫太久。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这一路上颠簸劳顿,有些事倒是不太记得清了。”他放下筷子,用一种近乎温和的目光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这个回答本身也是一场赌博。李慕白作为商人,周旋于各种应酬和生意之间,偶尔忘记一两件私事是合情合理的。而“你再说一遍”这句话,既可以表现出关心,又给了自己宝贵的信息获取机会。
阿蓉抿嘴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声音也放轻了些:“就是您走之前说,要带妾身回长安看看爹娘……妾身知道这话您大约是随口说的,只是妾身到底存了个念想。”
陈七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而且不需要任何实际行动。他点了点头,说:“等我手头这几件事料理完,自然会安排。”
阿蓉的脸上露出笑容来,替他斟满茶杯,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城中的杂事。哪个铺子的掌柜来催过款,都护府下了新的告示要征军粮,隔壁阮家的闺女嫁人了……陈七把这些信息统统记在心里,时不时应上一两句。
他吃完了蟹黄糕,喝完了一杯茶。阿蓉起身收拾食盒时,无意中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腕,这是一种亲昵的小动作,李慕白和阿蓉之间必然是习惯的。
陈七让自己的手保持原状,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握住她。他在等更多信息,更多的行为模式,更多的细节。
阿蓉走后,陈七关上房门,走到东窗前。窗外果然能看到日出的方向,远处是一片连绵的青色山峦,山脚下是红河蜿蜒而过的水面。晨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切看上去都很安宁。
但他知道,安宁只是假象。这个房间里到处都藏着陷阱。那只叠反了的中衣,阿蓉看似随意的寒暄,都护府的征粮告示,还有那些需要继续打交道的生意伙伴——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一个时刻,说出某一句他不该不知道的话。
他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把所有能学的东西全部学到手。
陈七坐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李慕白的账册。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在李慕白抵达交趾后的第三个月,账面上有一笔数目不小的支出,用途只标注了一个字。
“货。”
但具体的货物品名、数量、去向,全都没有写。这笔账和前后所有规规整整的记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幅工整的绣品上被烟火烫出的一个黑洞。
陈七盯着那个“货”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李慕白平时用的笔,蘸了墨,开始在废纸上练习临摹李慕白的笔迹。
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每一个笔画的起势、转折、收束,都力求和李慕白的真迹分毫不差。
他练了几百个字,练到右手发酸,练到指尖的关节嘎吱作响。然后他重新翻开账册,在最下面那页空白处,用李慕白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九月初三,恒通号来信,催问货之去向。”
他把这行字放在了李慕白原笔记的旁边,反复对比。两种笔迹几乎毫无区别,就像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在镜子里对视。
陈七放下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这个偷来的房间照得通明。光线落在书案上,落在账册上,落在那个卧鹿铜镇纸上,一切都是如此的井井有条,完美无缺。
而那只叠反了的中衣,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樟木箱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在等待着开口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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