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上帝的数字

面具工坊在圣徒城南区一条窄巷的尽头,门脸夹在一家卖彩色糖球的铺子和一家出租戏服的店之间,橱窗里摆着几排半成品的白胚面具,像一堆没有五官的脸正透过玻璃向外张望。克罗斯推开木门时,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闷哑的响——那铃铛被一块黑布缠住了半边,显然有人不想让这声音太清脆。

工坊内部比想象中大得多。前厅堆满成箱的颜料罐和刷子,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红那股甜腻又略带腥气的气味。穿过一道挂满布帘的拱门,后面是一间宽阔的工作室,十张长桌排成两列,每张桌上摆着至少二十只面具,有的刚涂完底色,有的已经勾好五官,还有的正在被工人们用细毛笔描绘睫毛和皱纹。杜瓦尔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手都停了一下——大约十二个工人,男女皆有,年龄从二十到六十不等,都戴着自家工坊出品的半脸面具,露出下巴和嘴,但没人露出眼睛。他们看了杜瓦尔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

领班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染满漆渍的皮围裙,脸上戴着一只只露出左眼的银灰色面具。他把杜瓦尔和克罗斯引到最里面一张桌子旁,声音沙哑地说:“招募会在后面院子,十点才开始。你们要是想提前看看流程,可以坐这儿等。”他说完就转身走开了,但克罗斯注意到他的左脚跛了一下,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比右脚更重的鞋印。

杜瓦尔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假装翻看桌上的一本面具图样册,实际上她的目光正快速扫过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后墙上有三道暗门,其中一扇门缝下方透出一线微弱的红光;天花板角落装着一只摄像头,但镜头被一张面具罩住了;工人们的动作节奏有种奇怪的同步性:每隔大约四十五秒,所有人会同时停顿一次,像在等待某个无声的节拍。她把这个观察低声告诉克罗斯,克罗斯没有转头,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表示收到。

八点四十分,工作室里的工人们突然全部停下手中的活。他们站起来,把刷子整齐地放回笔架,把半成品面具翻面扣在桌上,然后排成一列,无声地走进后墙那扇透红光的暗门。领班走回克罗斯面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群舞者招募要等到十点,但你们既然来了,可以先看看这个。”他把纸放在桌上,然后也转身消失在暗门里。

杜瓦尔展开那张纸。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炭笔勾勒出圣徒城的鸟瞰轮廓,上面标着七个位置——喷泉、运河东段桥洞、老游乐场旋转木马、一间教堂、一座仓库、一座墓园、以及一个用问号标记的圆圈。在问号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恰是狂欢节闭幕夜。地图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神谕镜安装点——已完成三处,剩余四处按序推进。”杜瓦尔把地图翻转过来,背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七个人的名字,其中前三个已经被红笔圈掉——文森特·科莱、赫尔曼·菲舍尔、以及第三具尸体,第三具尸体的名字“弗朗茨·沃格尔”旁边还有一行备注:“归还银针,完成。”

“他在按图索骥,”杜瓦尔压低声音,“而且他把这些地点称为‘神谕镜安装点’。他觉得自己在安装某种反射装置——让死者变成镜子,照出什么东西。”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朝那扇暗门走去。克罗斯跟上她,两人推开暗门时,一股更浓烈的蜂蜡红气味扑面而来。

后面是一个院子,露天的,但三面被高墙围住,顶部罩着一层墨绿色的遮阳布,只在中央留出一个方形的天窗。院子里已经站了大约三十个人,全部戴着完整的面具,乌鸦、山羊、蛇、猫头鹰——每一种动物都对应一种古老符号。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圆圈中央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镜,镜面被一块黑布盖着。领班站在铜镜旁边,举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他开口说:“今夜是第三晚。神谕已经显示了三个名字,三个位置。今晚,我们请第四位自愿者走上前来。”

杜瓦尔站在人群外围,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注意到那些面具下的嘴唇都在微微翕动,像在默念同一句话。领班从铜镜下面抽出一张纸,念出一个名字:“玛蒂尔达·霍夫曼。”人群中有个戴白猫面具的女人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缓步走向圆圈中央。她走到铜镜前,跪下来,领班把黑布揭开一角——杜瓦尔看见镜面并不是光滑的玻璃,而是由无数极小的棱面拼接而成,像昆虫的复眼。那女人低头看向镜面时,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抽泣。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人群,用一种颤抖但清晰的声音说:“我看见了。我应该去仓库。”

领班把黑布重新盖上,然后朝人群摆了摆手。“散了吧。明晚同一时间,第五位。”人群开始无声地散开,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潮水一样退进院墙两侧的窄门。杜瓦尔想挤过去看那面铜镜,但克罗斯拉住了她的胳膊。他指向院子的天窗——方形的开口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倒挂的乌鸦面具,用一根细绳系在遮阳布的钢架上,正对着铜镜的位置。有人在他们进来之后、仪式开始之前,悄悄把它挂了上去。

人群散尽后,院子里只剩下克罗斯、杜瓦尔和领班。领班走到铜镜前,把黑布彻底掀开,露出那面棱面镜。杜瓦尔凑近看去——镜面由数百块不规则的六边形银片拼接而成,每一块都能独立反射光线,组合起来会把站在镜前的人影像拆碎成无数个倾斜的碎片。她自己站在镜前时,镜中出现了四个不完整的脸,每一张都不一样。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镜子。它利用光线的多次折射让观察者看到自己的陌生侧脸。人在这种视觉错乱下,会把内心原本就有的暗示投射成外部指令。”

领班没有否认。他把黑布重新盖上,声音沙哑地说:“这面镜子是百年前血镰帮用来选拔‘群舞者’的工具。每个人在里面看到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看到了真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杜瓦尔,“这是刚才那个女人——霍夫曼——在镜前写下的一句话。每次仪式后,自愿者都会写一句。你拿去吧。”

杜瓦尔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颤抖的字迹:“仓库里的账本必须被打开。”她抬头看向领班,领班已经转身走向暗门,跛脚的影子在红灯光线下拉得又长又细。在即将消失在门内时,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应该去查查奥匈遗产清算公司的仓库。就在旧码头三号仓。明天之前,可能还来得及。”

克罗斯从杜瓦尔手里接过那张纸条,指尖触到纸面时感受到一丝潮湿——那是霍夫曼的眼泪,或者汗。他把纸条折好和地图放在同一个证物袋里,然后快步走出工坊。夜色已经浓了,窄巷里的煤气灯跳动着昏黄的光,他听见远处狂欢节主舞台的鼓声,节奏比之前更快,像在催赶什么。

杜瓦尔跟在他身后,忽然停下脚步。“等一下。”她转身看向工坊二楼的窗户,其中一扇亮着微弱的灯,窗帘半掩,窗帘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戴着一顶宽边帽,看不清脸,但那人影的动作很明确——它正用右手在自己的左腕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又一下。和克罗斯在喷泉边听到的刮擦声完全相同的节奏。克罗斯抬头时,那扇窗的灯熄灭了。

回到车上,克罗斯发动引擎,但没有松开手刹。他盯着前挡风玻璃上凝结的夜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在镜前写的那个词——‘账本’。科莱的账簿、菲舍尔的证词、旋转木马下的那本黑色账簿,全指向同一件事。财产清算的账目被故意做混了。而现在第四个人被点名去仓库,就是去打开那个混同的缺口。”杜瓦尔没有接话。她掏出笔记本,翻开画着不完全圆圈的那一页,在缺口处写下了四个字:旧码头三号仓。然后她画了一条线,把缺口和圆圈的另一端连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环。

“圆圈合上了,”她说,“但凶手要的不是环,他要的是环中央那面镜子。每一具尸体都是镜子碎片。当七面碎片全部归位,那面神谕镜就会被拼完整。到时候,镜子里反射出来的——”

她没有说完。克罗斯的车载电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噪音,然后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第四场已经开始。神谕镜等待它的第四块碎片。明天日出前,旧码头。你们会看到账本,也会看到镜子。”声音消失了,电台恢复成正常的波段,正播放着一首欢快的波尔卡舞曲。

克罗斯猛踩油门,车子朝旧码头方向冲去。杜瓦尔在后视镜里看见,面具工坊二楼那扇刚刚熄灭的窗户重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一只眨了一次就永远闭上的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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