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侧写师的降临

废弃礼拜堂在东墓地的尽角,被一排老榆树的阴影压着,红砖墙面上爬满枯死的常春藤,藤蔓像干涸的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那扇拱形木门。克罗斯用警用电筒照了照门锁——铜锁早已锈死,但合页上有新鲜的油脂痕迹,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推了一下,门吱呀向内滑开,没有灰尘扑出来,说明最近有人频繁出入。

杜瓦尔从他肩侧探进半个身子,电筒光束扫过内部:一排排倾倒的条凳,高窗上的彩色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祭坛上残留的白色蜡烛吹得轻轻摇晃——那些蜡烛被人重新点燃过,每一根都只烧了不到两厘米,像一场突然中断的仪式。祭坛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已经斑驳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能看出是一群手拉手的人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站着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影,人影手里握着一件弯曲的东西——镰刀。

“群舞者。”杜瓦尔轻声说。她走近壁画,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剥落的颜料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毛刷扫去表面的浮尘。在圆圈的外围,她发现了几个用深褐色颜料写下的名字,字体古旧,但依稀可辨:文森特·科莱(曾祖父同名)、赫尔曼·菲舍尔(同样姓氏)、以及另外五个——玛蒂尔达·霍夫曼、卡尔·莱纳、弗朗茨·沃格尔、阿洛伊斯·谢尔、和一个被刮掉只剩首字母“G.”的模糊笔迹。杜瓦尔掏出笔记本迅速抄录,克罗斯则绕到祭坛后方,用手电筒照射地面。

地砖有一块明显松动,边缘露出浅浅的撬痕。他蹲下去,用匕首撬开那块砖,露出一个不足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表面布满锈迹,但锁扣是新的——黄铜搭扣,没有上锁。克罗斯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发脆的纸和一本黑色皮面账簿。他用指尖掀开账簿首页,日期是一九〇三年二月,最后一笔记录停在那年狂欢节结束后的第三天。账簿上用钢笔记录着“进项”和“支出”,进项栏里频繁出现一个词:“遗赠清算”。而出项栏里则写着:“面具工坊租金”“银币铸造费”“教堂修缮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红墨水写了一行斜体字:“第七人未归,账目需混同。”

杜瓦尔走过来凑近阅读,镜片上映着电筒的光斑。“混同,”她重复了这个词,“这跟我之前看过的财产诉讼档案里提到的‘资金混同’概念一样——把来源不明的钱混合进正常账户里,让追踪者找不到源头。”她翻到账簿封底内页,那里贴着一张折叠的报纸剪报,日期是一九六三年,标题:“圣徒城狂欢节获奥匈遗产基金会长期赞助”。克罗斯把剪报翻转过来,背面印着一家律所的广告——正是他昨晚在受害者背景里查到的“奥匈遗产清算公司”的旧称。

“所以血镰帮的银币铸造费,和狂欢节的赞助金,最早是从同一笔‘遗赠’里流出来的。”克罗斯把账簿合上,塞进自己大衣内侧口袋。他站起身时,目光落在祭坛底部一个隐藏的龛洞里——那里放着一只木质面具,乌鸦形状,喙部被涂成暗红色。和他昨晚在喷泉边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杜瓦尔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只面具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它取出来,翻到背面。面具内层刻着一行小字,用拉丁文写着:“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谁来看守看守者?她把这行字念出来,克罗斯的眉心跳了一下。“这句话在财产诉讼里也出现过,”他说,“原告律师在最后陈词里引用过,指控匈牙利政府委托的资产管理人本身就在侵吞资金。”

他们离开礼拜堂时,天色已经暗了。榆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根根指向墓地深处的手指。克罗斯发动车子,杜瓦尔坐在副驾驶上,把乌鸦面具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拉丁文刻字。车子驶回城区的路上,狂欢节的音乐声重新变得清晰——今晚是“假面舞会之夜”,广场上架起了一座临时舞台,电子扩音器里传出一首节奏急促的波尔卡,鼓点密集得像心跳过速。

克罗斯的车刚拐入运河大道,无线电就响了。是艾琳·帕克的声音,带着她那种特有的冷静尾音:“第三具。旋转木马。你还记得老游乐场那个一九〇三年的旋转木马吗?就是前年修缮过的那座。”克罗斯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杜瓦尔扶住仪表台,乌鸦面具从她膝盖上滑落,滚到脚垫下面。

旋转木马在圣徒城西区的老游乐场里,是狂欢节的固定景点之一,顶部装饰着彩绘木雕的独角兽和飞马,底座绕着一圈彩色灯泡。此刻,所有的灯都亮着,木马仍在缓慢旋转,发出生锈齿轮的嘎吱声,但骑手只剩一个——一具穿着深蓝天鹅绒长袍的男性尸体,背靠着一匹白色的木马,双手搭在马鞍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克罗斯走近时看到,他的太阳穴处被一根细长的银针刺入,针尾露出一小截,缀着一粒紫水晶。他的胸口位置,被人用同样的手法刻了一个清晰的“3”字。

杜瓦尔蹲下去检查那根银针,拔出后仔细观察针体——针身刻着极细的波浪纹,和百年前血镰帮案卷中记录的“第三号死者”使用的凶器完全一致。她抬起头,朝旋转木马的中央圆柱看去,那里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用红漆写着:“第三场——遗忘之主的秤盘。”而在木牌下方,有一张被撕去一半的狂欢节节目单,剩下的半张上只印着一行字:“明晚十点,面具工坊,群舞者招募会。”

克罗斯把银针装进证物袋,转身看向游乐场入口。狂欢节的人群正在外面涌动,灯火通明,没人注意到旋转木马已经停了。但他看见,在游乐场铁栅栏外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戴金色羊头面具的胖女人——和昨晚在喷泉边推了他一把的那个女人身形完全相同。她手里捏着一只紫罗兰,正朝旋转木马方向微微点头。克罗斯拔腿冲过去,穿过旋转木马的围栏,绕过三辆卖棉花糖的推车,但跑到那棵梧桐树下时,树下只留下一只被踩扁的紫罗兰,花瓣碾进泥里,而金色羊头面具已经隐没进人群的彩色河流中。

杜瓦尔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她手里攥着那张撕碎的节目单。“她会再来的,”她说,“‘群舞者招募会’——明晚十点。这是公开的邀请。凶手在邀请我们,或者说,在邀请所有人。”她把节目单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钢笔字:“带上你遗忘的那一半。”字迹纤细,笔锋微微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内心正被某种巨大的激动控制。

克罗斯把踩烂的紫罗兰捡起来,放进另一个证物袋。他直起身时,看见旋转木马上的第三具尸体仍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搭鞍的姿态,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游乐场地面上投出一道倾斜的影子。那影子的右手部位,多出了一截弯钩状的轮廓——像镰刀的顶端,但尸体手里分明什么也没有。杜瓦尔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沉默中,旋转木马的齿轮发出最后一声嘎响,彻底停止了转动。那只白色木马上的死者,在灯光熄灭的瞬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毫米——也许是尸僵,也许是光线错觉,但克罗斯在这一刻想起科莱和菲舍尔眼里那种凝固的狂喜。他开始相信,这些人死的时候,真的看见什么了。

杜瓦尔在笔记本上画下第三个符号:一个圆圈,中央一条横线,横线下挂着一个倒置的天平。她写完,合上本子,低声说:“第三场完成了。第四场的舞台已经在准备了。”她抬头看向游乐场远处的钟楼,钟面显示九点三十七分。“我们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克罗斯没有回答。他把那只乌鸦面具(从礼拜堂带回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挂在旋转木马的围栏上,让喙部正对着游乐场出口。然后他转身走向警车,脚步比来时更沉,靴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在他身后,那只面具的影子被最后一盏尚未熄灭的彩灯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碰到了第三具尸体的脚尖。而杜瓦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意识到——克罗斯把面具挂上去的动作,和凶手在喷泉边挂紫罗兰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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