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克罗斯把威士忌杯底最后那一指深的琥珀色液体转了三圈,然后一仰头倒进喉咙。酒液滑过舌根时带着橡木桶的焦苦,像圣徒城运河里那种发黑的淤泥味——他从调酒师手里接过这杯酒的时候就闻到了,但他没有换。狂欢节开幕夜的“熔岩酒吧”挤满了戴羽毛面具和亮片眼罩的人,空气里浮着廉价香粉、汗水和铁锈味,那是从窗外广场方向飘来的烟花残渣。吧台对面一个扮成红心皇后模样的女人正把手指伸进邻座男人的酒杯里搅动,两人咯咯笑着,仿佛这城市里最正常不过的夜晚。
克罗斯把杯子重重放回吧台。木面震了一下,调酒师斜眼看他,没有搭话。六年来,这家酒吧的调酒师换过三个,但每一个都学会了在十点之后不跟克罗斯交谈。他是那种会被夜晚本身吞进去的人——四十三岁,警徽在左胸口袋内衬里硌着皮肤,头发早灰了大半,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他在圣徒城重案组干了十年,见过被碎冰锥钉在墙上的赌徒,也见过用领带勒死自己后又伪造遗嘱的寡妇,但他从没见过今晚这样的烟火。那些橘红色的光柱从市政厅广场冲天而起,在半空炸裂成银白色的蛛网,每一道碎光落下的时候,人群就发出一阵整齐的、近乎叹息的呼号。节日手册上说,这是“赎罪焰火”——模仿百年前瘟疫时期焚烧死者衣物的火光。
十一点四十七分。克罗斯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想起明天上午还要去法院旁听一桩关于战后财产返还的听证会,那案子跟他手头的活儿毫无关系,但局长非要他去“露个脸”。他正要起身,人群突然变了调子。那种狂欢的嗡嗡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然后是一截短暂的寂静——如此彻底,以至于烟花炸裂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紧接着是尖叫。
尖叫不来自广场中心,而来自喷泉那边。克罗斯推开椅子,袖口扫翻了吧台上一个没人喝的粉红香槟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混进尖叫里,他已经在人群缝隙间挤了过去。喷泉是圣徒城中心广场的旧地标,一尊手持天平的女性铜像立在四层叠水石盆中央,今夜被彩灯缠成一颗发光的多面体。但此刻,叠水石盆最底层的水面正泛开一圈圈红色涟漪,而那座铜像的天平盘上,垂下来一只穿着小丑鞋的脚。
警笛还没有响起。克罗斯是第一个跑到喷泉边的执法者。他单膝跪上湿滑的石沿,伸手探向倒伏在铜像底座旁的人体——小丑服的红绿条纹被水泡得发亮,圆领上还挂着一串塑料铃铛,但喉咙处开了一道整齐的横口,深到能看见气管的灰色软骨。血沿着铜像基座的凹槽流淌,和喷泉水混在一起,被彩灯映成紫黑色。死者的眼睛大睁着,眼白里布满炸开的毛细血管,左瞳孔里凝固着一粒烟花残影,右瞳孔里却是某种克罗斯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他见过恐惧,那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脖颈时蜷缩的肌肉;那是妻子发现丈夫床单下藏了另一只耳环时的抽泣。而这个人瞳孔里的东西,更像一种狂喜的僵直,仿佛他在断气前最后看见的景象令他满足。
克罗斯掰开死者攥紧的右手。一枚银币滑出来,掉进水面,沉下去之前被彩灯照出黯淡的光泽——那上面没有常见的鹰徽或头像,而是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圆环,环心刻着一个字母“K”。克罗斯把银币捞起来,用口袋里的手帕包好。这时警笛才从三条街外传来,人群已经开始重新聚拢,没有人离开。狂欢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哪怕死了人,音乐也不能停。广场角落的管乐队果然还在吹奏,只是换了一支更缓慢的曲子,听起来像一支跑调的安魂曲。
第一批巡警冲上来拉起警戒线时,克罗斯已经后退两步,站在铜像基座的北侧,从那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喷泉周围半径十五米内的每一张脸。面具。全是面具。天鹅绒的、塑料的、纸浆的、镶假宝石的。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有人还在挥舞手中的彩球,仿佛那只是一场特别精彩的杂技表演。克罗斯的目光扫过最前排,落在一个戴黑色乌鸦面具的人身上——那面具的喙部又长又弯,尖端刚好指向小丑尸体方向。乌鸦面具没有动,没有踮脚,没有转头,像一根钉在人群里的铁钉。克罗斯想挤过去,但身后有人猛地推了他一下——一个戴金色羊头面具的胖女人尖叫着“让我看看”,她的肘部顶在克罗斯的肋骨上,等他再抬头,乌鸦面具已经消失了。
法医艾琳·帕克在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她提着箱子绕过水渍,蹲下看了一眼伤口,就抬头看克罗斯。“你认识他?”她问。克罗斯摇头。艾琳掀开小丑的假发,露出灰白色的发根和一张被水泡得发胀的脸。市政厅的书记员,名叫文森特·科莱,四十九岁,未婚,在档案室干了二十二年。克罗斯认识这张脸——上个月他去市政厅调一份三十年前的建筑许可时,正是这个科莱坐在柜台后面,用一种仿佛在背诵悼词的声音告诉他“档案在搬迁中丢失了”。
“刀口很干净,”艾琳低声说,“从左到右,一次完成。没有犹豫,没有二次拖拽。而且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她用镊子指了指伤口两端。“两端的切割角完全相同。这不是随手一划,这是某种固定握姿下的标准动作。我见过类似的——在旧案卷的照片里。一百年前那个‘血镰帮’的案卷,你记得吗?”
克罗斯当然记得。血镰帮是圣徒城历史上最诡异的罪案——一九〇三年狂欢节期间,七个人在七天内被以同样的方式割喉,每具尸体嘴里都含着一枚相同的银币。但那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官方结论是“疑似集体癫狂,无从追查”。克罗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手帕包着的银币,递给艾琳。艾琳就着警用手电的光看了一眼,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跟档案描述一模一样。K代表‘遗忘之主’——血镰帮的所谓神祇。”
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克罗斯转头看去,只见第二响烟火升空,这次是绿色的,炸开后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罩住整个广场。而在蛛网燃烧的余光里,他看见铜像天平的另一端——原本空着的那一端——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湿漉漉的紫罗兰。那是今早第二具尸体被发现时才有的标记。但第二具尸体还没有出现,至少此刻还没有。
克罗斯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住科莱的脸。他转身挤出警戒线,在人群中逆流穿行。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线条:科莱的档案失踪、血镰帮的银币、紫罗兰的预兆、乌鸦面具。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古老节奏上,而他甚至还没搞清楚这节奏是谁在击打。他走向广场东侧的运河护栏,想透一口气,却在护栏边沿看到一小摊新鲜的水迹——这滩水是矩形的,像什么东西被短暂地搁置过,然后被人迅速提走。水迹中央嵌着一片极小的红色油漆碎屑。克罗斯蹲下去,用指尖捻起那片碎屑,闻了闻。不是普通油漆,带一点蜡和蜂蜜的味道。那是狂欢节面具作坊里用来涂底色的“蜂蜡红”。
他站起身,望向运河黑暗的水面。远处,管乐队终于停了。沉默像一块铁板砸下来,然后是人群散去的脚步声、笑声、酒瓶滚落的脆响。但在所有这些声音底下,克罗斯听见了一种更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铜像的基座,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又一下。他猛地回头,喷泉边已经没有一个人。艾琳和巡警正将裹尸袋抬上担架车,担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咕隆声。铜像基座处什么也没有,除了水流还在继续淌过那些凹槽,把最后一点淡红色冲进下水道。
克罗斯走回熔岩酒吧。调酒师正在擦一只倒扣的杯子,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你的大衣呢?”克罗斯没回答,坐到老位置上,要了一杯黑麦威士忌,不加冰。酒端上来时,他注意到吧台角落有一张被揉皱的狂欢节传单,传单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第二场。他问调酒师这是谁的,调酒师耸耸肩说“整晚进来出去的人太多,鬼知道”。克罗斯把传单折进口袋,喝掉那杯酒。威士忌的味道和之前一样,还是带着淤泥的焦苦,但这一次他尝到了另一种东西——很淡,几乎难以分辨,像是某种甜腻的、类似紫罗兰花瓣被碾碎后渗出的汁液。
他付了钱,走出酒吧。凌晨两点的圣徒城广场空荡荡的,彩灯还没关,但灯光显得疲惫而虚假。铜像的天平还滴着水。克罗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天平,忽然想起一百年前血镰帮的结案报告最后一行写着:“本案无法排除狂欢节期间群体意识混淆导致多人交替作案的可能,亦无法排除根本不存在单一凶手的可能性。”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枚银币的轮廓,又碰到那张传单的纸边。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什么,但他清楚,第二场还没有结束。因为第二具尸体还没有出现,而那串紫罗兰已经挂在了天平上。
他转身朝警局走去,决定今晚不回家。在他身后,铜像基座的阴影里,有人悄无声息地把一张乌鸦面具挂在了喷水口上。面具的喙部正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水珠从喙尖一滴一滴落下,像一只不再呼吸的鸟在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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