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利接过那枚金戒指时,他的手指在戒指的金属表面上停了一瞬。他翻过来看了看指圈内侧的编码,然后把戒指对准笔记本侧面的一个细槽——那是一个被伪装成散热孔的凹槽,宽度和戒指的厚度完全吻合。戒指滑入凹槽的瞬间,笔记本屏幕上弹出一个验证窗口,进度条从零快速推进到百分之百。文件夹解锁了。
雷德利把屏幕转向阿米娜,让她第一个看到里面的内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和一个视频文件。文档的标题是“C-7_origin_contract”,打开后是一份扫描件——阿米娜在阿比让签下的那份录取信的原始底稿,但签名栏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该名已分配至C组活体序列。如有反悔,按合同附件第9条执行。”
阿米娜看着那行备注,笔迹是莫里斯女士的——那种精密而克制的连笔,和她签名的方式一致。她没有伸手去碰屏幕,只是看完了那行字,然后说:“视频是什么?”
雷德利点开视频文件。画面开始播放,是一段固定镜头拍摄的监控录像,日期显示是2010年6月。画面中出现了一条走廊——阿米娜认出那是地下第三层的主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被打开,两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推着一张轮床走出来,轮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白布。其中一个人掀开白布的一角,对着镜头方向做了一次确认——那张脸阿米娜不认识,但她在名单上见过那个编号。C-4。梅拉妮·温特。视频播放了大约四十秒后停止,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轮床被推进电梯井的瞬间。
阿米娜没有闭眼。她看完了一整段,然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雷德利:“这段视频可以成为C-4案件的直接物证。”
“它已经是了。”雷德利把笔记本合上,用证物袋封装起来,“这段视频显示C-4在2010年6月被从地下三层转运出学院。配合克拉拉·温特提供的牙科档案,可以形成完整的死亡时间线和地点链。”
阿米娜没有说话。她站在地下三层的入口处,门框上的标牌已经被探员贴上了黄色封条,封条上写着“联邦物证·禁止入内”。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走向楼梯。阳光从楼梯顶端的窗户照进来,在每一级台阶上铺展开来,像一层金色的阶梯。
她走出主楼时,卢娜正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售货机买的热巧克力。她把另一杯递给阿米娜。纸杯里的液体温度透过杯壁传到阿米娜的掌心,和地下三层那种阴冷的空气形成对比。
“笔记本打开了?”卢娜问。
“打开了。里面有我录取信的原件附加条款,还有一段C-4的监控视频。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卢娜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没有评价。她只是把杯沿在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说:“那接下来呢?联邦这边逮捕令已经发了,但柯林斯不在境内。他现在可能在中欧的某个地方,用其中一个假身份重新开始。你打算追他吗?”
阿米娜也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草坪上那架被查封的直升机,旋翼上贴着的黄色标签在风中微微翻动,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我不想追他。我想让他永远不能再利用任何一所学院做同样的事。这意味着我需要做一件事——把那份完整的名单和录音文件制作成一份公开的报告,发到所有能够影响跨国教育合作监管的机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刑警、跨国人口贩运专门委员会、还有至少二十个国家的移民和教育部门。”
“那需要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成浩愿意帮忙整理建筑结构数据,克拉拉愿意提供她过去七年的调查档案,塞拉姆说她的父亲认识亚的斯亚贝巴的一些人权律师。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事。”
卢娜把空纸杯放在长椅的扶手上,转过身正对着阿米娜。“那我做你的联系人。巴西那边有一些非政府组织做过类似的人口贩运追踪项目,我可以牵线。而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信封,“我在宿舍厕所瓷砖上用口红写的那份备份,今天早上我用手机拍了下来,打印出来了。一共二十七块瓷砖,每一块上面都有一到两个编号和对应的信息。你可以把这些也放进报告里。”
阿米娜接过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叠打印纸,每张纸上的文字都是暗红色的——卢娜的口红品牌是“深红持久型”,在瓷砖上写字时留下的痕迹经过冲洗后反而更清晰了。她翻了几页,看到那些名字、日期和备注栏里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压进石头里的。
下午两点。阿米娜站在圣路加诊所后门外那三个蓝色邮筒前面,把一份用牛皮纸信封封装好的文件投进了第三个邮筒的投信口。信封里装的是那枚读取器——它已经清除了内部数据,但保留了外壳上的划痕和金属磨损痕迹。她把它投进去,让它留在邮筒底部那张胶带下面,像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备份。然后她把邮筒的投信口盖轻轻合上。
她回到联邦办公楼时,本正在一楼大厅等她。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个中欧国家的城市地图,某个区域被红色圈了出来。“埃米利奥说他在柯林斯的笔记本里找到了C-12的后续转移记录——指向一个叫布吕恩的小城。当地有一家注册在医疗集团名下的诊所,和梅洛医疗的海外分支有资金往来。他打算在下个月用那份录音副本去和当地警方交涉。如果你想跟他一起——”
“我会的。”阿米娜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先把报告发给那些机构,再去布吕恩。埃米利奥等了三年,他可以再等我几周。”
本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她的外套口袋里。“那这段时间你住哪?”
“联邦安置点附近有一间短期公寓,雷德利说可以安排。我母亲也在那里。”
那天傍晚,阿米娜回到了那间浅绿色的房间。她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安置点借来的旧书,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但不影响阅读。她听到门响,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向阿米娜:“你回来了。屋顶修好了吗?”
“修好了。以后不会再漏了。”
她母亲点了点头,把书翻过一页。“那你就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阿米娜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把那枚戒指——雷德利在笔记本解锁后还给了她——从项链上取下来,放在窗台上。铜耳环已经被她母亲戴回去了。戒指和耳环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在窗台上各占一个位置,像是两件属于同一段历史但方向不同的物件。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天空从浅紫过渡到一种接近墨蓝的颜色,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天际线附近。
她靠着椅背,看着那颗星星,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和窗台上两件金属的静默保持同一种频率。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臂内侧——那里曾经被烙过一个编号,现在烙印已经愈合成了浅白色的瘢痕,从袖口边缘隐约可见。她把手放下来,拉好袖子。
阿比让的雨季很快就要结束了。而北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远处的街道上有一辆卡车驶过,引擎声逐渐远去,直到被夜色完全吞没。她没有追那个声音,也没有追那个已经飞去中欧的男人。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她母亲一起,听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风,等着明天。
那个夜晚,她没有做梦。这是她来到柯林斯学院之后的第一个无梦的夜晚。但当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窗台上那枚金戒指的位置被移动了大约一厘米——不是她放的位置。她拿起来翻看,发现指圈内侧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很浅,像是被另一枚戒指的边缘刮过。她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她只是把戒指穿回项链上,戴好。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早晨的空气涌进来。风很凉,但已经不再潮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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