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让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阿米娜蹲在铁皮屋顶的阴影里,看着雨水从铝板裂缝中钻进来,在泥地上汇成一条浑浊的细流,绕过她母亲的药瓶,流进墙角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搪瓷盆。收音机里播着法国国际台的新闻,播音员用优雅的连读念着“西非海岸共和国”这个新名字——三年前独立公投之后,地图上的线条改了,但街上的坑洼没填,市场里的鱼腥味没散,母亲肺里的杂音也没消。
录取信是跟法航的包裹一起到的。那个穿蓝色制服的信差把牛皮纸袋塞进她手里时,阿米娜正在帮邻居家补屋顶——她用废弃的汽水瓶盖和水泥糊住漏洞,换半袋木薯粉。信封右上角印着一枚盾形徽章,盾面上有一本翻开的书和一只白孔雀,下方用烫金花体写着“柯林斯学院”。她撕开封口,信纸摸起来像教堂里的圣餐布,光滑、冷硬、带着一股消毒水似的味道。
“亲爱的阿米娜·迪亚洛小姐:我们很荣幸地通知您,您已获得柯林斯国际奖学金计划的全额资助名额……”信末的签名是亨利·柯林斯,校长兼创始人。阿米娜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跑到市场尽头的公共电话亭,用最后几枚硬币拨通了村庄里唯一的那部卫星电话。接电话的是村长,他喊了五分钟才把阿米娜的母亲从床上扶到话筒前。
“妈妈,”阿米娜的声音被电流切割得断断续续,“我拿到了。北美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母亲咳嗽了几声,用一种阿米娜从未听过的、近乎庄严的语调说:“把屋顶修好再走。”
出发前夜,阿米娜把行李摊在床垫上:两件换洗的棉布衬衫、一条深蓝色长裤、母亲用棕榈叶编的凉鞋、一本旧法语词典——书脊裂了,她用胶带缠了三圈。她躺下时,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轻轻哼唱一首部族摇篮曲,调子跑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她闭上眼睛,想象柯林斯学院的样子:明信片上那些尖顶建筑、修剪整齐的草坪、图书馆里成排的皮面精装书。她想,那里应该没有雨季,或者至少,雨水会顺着精心设计的排水沟流走,不会淹到任何人的药瓶。
法航的航班在达喀尔中转,又在里斯本延误了七个小时。阿米娜第一次坐飞机,她靠在舷窗边,看着云层从灰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深蓝,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正在飞越整个地图。邻座的是一个穿驼色风衣的欧洲男人,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打字。他瞥了一眼阿米娜手里的录取信,微笑着说:“柯林斯?好学校。亨利·柯林斯是我的校友,他八十年代在伦敦政经读博时就很有远见。”
阿米娜问:“什么样的远见?”
男人合上电脑,眼镜片反着舱顶灯的光:“把精英教育和慈善资本结合起来。你们这些奖学金生,是学院‘全球人才培养计划’的核心。毕业后,你们会回去建设自己的国家——至少宣传册上是这么写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调得很淡的茶,看不出温度。
飞机降落在洛克威尔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清晨五点。天空是一种冷冽的灰蓝色,空气里有柴油和冷冻海鲜的味道。阿米娜提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接机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套裙的黑人女性,举着写有“柯林斯学院”的电子牌。她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嘴唇涂着暗红棕色的口红,笑容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画出来的。
“迪亚洛小姐?我是莫里斯女士,国际生部主任。”她接过阿米娜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得像接过一件待归档的文件,“欢迎。车在外面。”
轿车穿过城市外围的工业区,驶上一条两旁种满枫树的大道。阿米娜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红色和金色的树叶在晨光里翻动,像无数只正在鼓掌的小手掌。她数了数,一共有十七棵——她后来才知道,柯林斯学院的主道总共栽了九十九棵枫树,每棵都来自不同国家的捐赠者。
学院的大门是铸铁的,门柱顶上各蹲着一只孔雀雕塑,翅膀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绿松石的光。车驶过门卫岗亭时,穿着深蓝制服的保安朝莫里斯女士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阿米娜的脸,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没什么恶意,但阿米娜觉得他在数东西——可能是她的睫毛,可能是她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
莫里斯女士带她穿过主庭院。草坪确实像明信片上一样平整,但阿米娜注意到边缘有几处黄斑,像是被化学药剂烧过的。喷泉中间立着一尊青铜像,是一个穿长袍的男人举着一本书,书页上刻着拉丁文,她认出了“真理”和“光”两个词。雕像基座上刻着“亨利·柯林斯,创始人,1987-”。
“您的宿舍在东翼,梅菲尔楼。”莫里斯女士递给她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张塑料门禁卡,“房间在四楼,靠走廊尽头。您的室友是一位来自巴西的交换生,卢娜·桑托斯。她应该已经到了。”
宿舍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纸是深褐色的,上面印着重复的孔雀尾羽纹样。阿米娜推开414号房门,看见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棕皮肤女孩,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自己的指甲。女孩抬头,咧嘴一笑:“你是阿米娜?卢娜。你比照片上瘦。饿不饿?食堂的松饼还行,但咖啡跟洗脚水一样。”
阿米娜把行李箱放在空床上,环顾房间:两张铁架床、两张书桌、一扇打不开的窗户(窗框上钉着金属安全闩),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上面贴着几个彩色磁贴,拼成“自由”的英文单词。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莫里斯女士在门口说:“两位,请把护照和旅行证件交给我。国际生部需要统一办理居留备案和校内身份卡。下周会还给你们。”
卢娜耸耸肩,从背包里翻出护照递过去。阿米娜犹豫了一下,但她想起录取信附件里确实提到“入境后需由校方协助完成移民文件”。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本暗红色的护照,封面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莫里斯女士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了阿米娜的手背,冰凉的。
“好好休息。明早九点,在主楼礼堂有迎新说明会。”门关上了。
卢娜跳下床,走到窗边,用指甲敲了敲安全闩:“我查过了,这玩意儿是电控的,门禁卡和窗闩连着同一套系统。晚上十点后锁死,早上六点解。你觉得这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是为了关住我们?”
阿米娜没回答。她打开行李箱,把母亲塞进去的一小袋干芒果干放在书桌上。干芒果的甜味和房间里的清洁剂气味混在一起,让她胃里翻了一下。她走到窗前,从安全闩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庭院里的喷泉正在变换颜色——水底装了LED灯,从蓝色渐变成紫色,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傍晚,卢娜拉着她去食堂。餐厅宽敞得像教堂,吊灯是锻铁制成的枝形架,上面点着仿烛火的LED灯。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色的餐盘和叠成孔雀形状的餐巾。学生们三三两两坐着,大多数穿着印有学院标志的卫衣或polo衫,胸前那只白孔雀昂首阔步。阿米娜注意到,大约有五分之一的学生皮肤颜色像她或卢娜——深褐、浅棕、橄榄黄——但他们大多坐在靠墙的位置,说话声音也低一些。
阿米娜排队取餐时,一个穿卡其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她旁边,胸前别着金色校徽。“你是新来的奖学金生?”他说话带着轻微的英格兰口音,眼神像在端详一件估价中的瓷器,“我叫奥利弗·布朗,学生心理辅导员。如果你有任何适应问题,我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欢迎来聊。”
他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心理健康与跨文化支持中心”。阿米娜接过名片时,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小块深色污渍,像是红葡萄酒或者——她不敢想——别的什么。她把名片夹进词典里,用胶带粘住的那一页刚好夹住。
回到宿舍时,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阿米娜走在暗红色地毯上,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被地毯吸走,剩下一种闷钝的回响。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她瞥见里面有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摊开几份文件,其中一页上印着照片——她看不清脸,但能看到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C-3”。
门被猛地关上了。
卢娜在房间里用耳机听巴西桑巴,脚跟着节拍晃。阿米娜坐在床上,掏出那封录取信,借着台灯又重新读了一遍。信纸的背面,在灯光斜照下,她隐约看到一个凹陷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没有墨水的笔在上一页写过什么。她把信纸平放在桌上,用铅笔轻轻涂抹那一块区域,灰色的铅粉渐渐显出一行歪斜的手写字母:
“不要相信任何老师。不要签署任何额外表格。离开这里——如果你还能。”
阿米娜盯着那行字,铅笔从她手指间滑落,滚到床底下。窗外,喷泉的灯光刚变成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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