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早餐时间,阿米娜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但她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卢娜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完整的炒蛋和吐司,但她一口没动,只是用叉子在蛋黄上画着重复的圆圈——像某种焦虑的罗盘。
“你打算签吗?”卢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隔壁桌的煎培根声盖住。
“我不知道。”阿米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封邮件的标题已经烧进了她的视网膜,“如果我不签,他们立刻就会把我从课程里除名。然后他们会找一个‘学业不端’或者‘违反校规’的理由把我驱逐出去。一旦我被赶出校园,我就彻底掉进他们的手里了——没有宿舍,没有食堂,没有目击者。”
“如果你签了呢?”
“那他们就有了一张纸,证明我‘自愿’捐献器官给所谓的医学研究。我不知道那张纸在法律上有多大的效力,但在这个学院里,法律从来不是纸写的——法律是锁链。”
卢娜终于把叉子放下了。她伸手越过桌面,握住阿米娜的手腕,力道和昨晚一样紧。“那你就假装签。签一份假的。把名字拼错一个字母,或者把日期写成去年的。他们急着要文件,不会仔细看。”
阿米娜沉默了几秒。卢娜说的有道理——拖延战术。但她也清楚,这所学院的系统里,每个人都在仔细核对数字和编号。莫里斯女士能准确地在邮件里写上“C-7”,说明她手里有一份随时更新的名单,上面列着每一个被编号的人的状态:已签约、未签约、已转运、待转运。一个拼错的名字骗不过一个打了二十年交道的行政主任。
“我有另一个办法。”阿米娜抽出被握着的手,在桌面上用指尖画了一个圆圈,“他们在意的是器官配型的有效性。如果把血型信息改成不匹配的,那张协议就没有医用价值了。但表格上血型栏是预印的——他们的医疗档案里已经有我的入境体检记录。除非我能修改那份原始记录。”
卢娜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圣路加诊所。汉森夫人说的那个马科斯医生。你还没去找过他。”
上午的课阿米娜几乎是在悬浮状态中度过的。西方文明导论的教授继续讲社会契约论,他在黑板上画了第二幅图——这回是一个倒金字塔,尖端朝下,上面写着“权力”,底边朝上,写着“义务”。“在柯林斯,我们信奉的是倒转的契约:少数人的权力建立在多数人的义务之上。这不是压迫,这是效率。”阿米娜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箭头,把“权力”和“义务”连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词:“锁”。
下课铃响时,成浩再次以惊人的速度收拾书包。但阿米娜抢先一步挡在了教室门口。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她昨晚拍的工程变更单照片,上面有柯林斯的印章符号。成浩的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低声说:“走廊尽头。楼梯间。一分钟。”
在楼梯间的转角处,成浩把声音压成一条线:“那张变更单是假的。我是说,它真的存在,但签署日期是倒填的。我父亲告诉我,实际封闭消防楼梯的时间是1995年,比那份合同上写的早了十二年。也就是说,他们在地下一层还什么都没建的时候,就已经把那条楼梯焊死了。当时我父亲问过总工程师为什么要封,总工程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下面的东西不需要楼梯,需要的是升降机’。”
“升降机的入口在哪?”
成浩推了推眼镜,镜框边缘有一小块脱漆的金属裸露出来,像一条微小的伤疤。“主楼地下车库。东侧角落有一扇灰色防火门,门口总是停着一辆黑色SUV,车轮压着门缝,不让任何人靠近。但那扇门后面,按照原始设计图,应该是一个电梯井。三乘三米,深度约七米。”
他说完就转身推门出去了,没有回头。阿米娜站在楼梯间里,水泥墙上有一块剥落的灰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和她今天早上在通风井里抠开的砖缝同一种颜色。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砖,凉的,和这座建筑里所有表面一样,凉得像已经死去了很久。
下午一点五十分。阿米娜提前十分钟走到校门外西侧的公交站台。站台只有一条长椅和一块被涂鸦覆盖的站牌,涂鸦画着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笼子的栅栏被画成书的形状。公交站台对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铁皮仓库的屋顶长满野草,风穿过那些破洞时发出一种类似哨音的声响。
两点整,一辆深蓝色旧款轿车停在站台前。车窗降下来,露出克拉拉·温特的脸。她的实际年龄大约四十五岁,但眼角的纹路和嘴唇的干燥让她看起来更苍老一些。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一只打开的鸟笼。
“上车。”克拉拉说。
阿米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有旧皮革和薄荷糖的气味。克拉拉没有立即开车,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阿米娜腿上,信封用透明胶带封着口,上面写着“C-7—打开前确认四周无人”。
阿米娜撕开封口。里面有一个银色U盘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合影,站在柯林斯学院主喷泉前面,喷泉的灯光还是白色——说明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左边那个女孩和阿米娜昨晚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张C-4照片里的是同一个人,笑容腼腆,黑发齐肩。右边那个是克拉拉,比现在年轻十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胳膊搭在妹妹肩上。
“那是我妹妹梅拉妮。”克拉拉把车窗摇上一点,挡住外面的风,“她2009年入学,2010年春天‘退学’。我那时候在纽约州的另一所大学教书,接到她最后一通电话是二月份的某天晚上。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姐姐,这里的人不会让你走,除非你留下点什么。’然后电话就断了。再打过去,号码变成了空号。”
克拉拉的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我申请来柯林斯教书,花了三年。2013年我成为社会学教授。我用这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挖出这座建筑的秘密。我找到了地下室第二层的走廊监控备份,找到了转运记录,找到了柯林斯和一个叫‘梅洛医疗’的机构之间的资金流水。U盘里是所有这些文件的拷贝,以及一段录音——那是梅拉妮在被转运前夜用手机录的,她藏在枕头套里。录音只有四十七秒,你今晚回去听。听完你会明白,他们不仅仅是在贩卖身体,他们在贩卖一种更深的东西。”
阿米娜把U盘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的棱角压进掌纹。“埃米利奥为什么帮你?”
克拉拉发动了汽车,缓缓向前驶出十几米,然后停在一个更隐蔽的路肩处。“埃米利奥曾经是柯林斯的私人司机。三年前的某天晚上,他奉命从机场接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什么贵宾,而是一个被装在保温箱里的活体器官受体。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他帮忙把保温箱抬进地下电梯时,盖子弹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里面的人。那是……他还活着。埃米利奥当时吓坏了,他把车开走之后,直接去了警察局。但他到的时候,警局局长正在跟柯林斯打电话。局长说‘我们会保护你’,然后埃米利奥被拘留了四十八小时,罪名是非法入境——尽管他已经有绿卡。被放出来后,他的司机职位没了,变清洁工。但他在当司机那三年里偷配了一把钥匙,还拷贝了柯林斯私家保险箱里的部分文件。”
“他为什么没逃?”
“因为他女儿也是奖学金生。2016年入学的,来自危地马拉。柯林斯在他被降职那天告诉他:‘你女儿很好,C-12,住在东翼。如果你配合,她会一直很好。’埃米利奥配合了三年。直到上个月,他女儿‘毕业’了。但她没有拿到文凭,也没有回到家——她上了转运名单,目的地是阿联酋。埃米利奥从那天起,不再配合了。”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克拉拉风衣领口的鸟笼胸针,银质的小鸟微微晃动,像在试图挣脱一根看不见的线。
“你今晚八点之前要签那个协议,对吧?”克拉拉转过身,直视阿米娜,“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去圣路加诊所。汉森夫人说那里有一个叫马科斯的医生可以做‘真实检查’。”
克拉拉点了点头:“马科斯是十年前被柯林斯从本地医院排挤出来的外科医生。他知道底细,但他不敢公开对抗,因为他妻子是柯林斯学院的护士。不过他会帮你改一份血型记录——如果你能让他相信你已经被盯上了。他怕的不是柯林斯,而是怕失去他妻子。你要让他觉得,帮助你也是在保护他妻子。”
阿米娜把U盘装进口袋最深处,和黑卡、纸条放在同一个夹层。她的外套现在已经不是一件衣服了——它是一只口袋,装着一整座学院的毒瘤。
下午四点,她回到宿舍。卢娜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图书馆查旧报纸,看看有没有关于梅拉妮·温特的报道。你小心。”
阿米娜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文件夹列表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C4_recording.mp3”,一个是“C4_docs_compiled.pdf”。她先打开了录音文件。耳机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是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则的呼吸。接着梅拉妮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在捂着嘴说:“我是梅拉妮·温特,柯林斯学院,2009届奖学金生。我现在在地下……第三层。他们明天要把我送走。我不知道去哪。但我听到他们说了一句话——‘她姐姐也是教授,得处理干净’。姐姐,如果你听到这个,别来找我。但你要找到那个戴眼镜的清洁工。他叫埃米利奥。他知道一切。还有——柯林斯的金戒指里藏着一把钥匙,是开第三层手术室门禁的备用钥匙。我看见了,他洗澡时放在洗手台上。姐姐,我留了东西在——”录音在这里突然断了,像是被外力掐断的,然后是一声金属撞击的响声,录音结束。
阿米娜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她的指尖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灼热的东西——那种知道自己手上拿着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却没有勇气去插进锁孔的灼热。
她把U盘拔出来,藏进词典最后一页的封皮夹层里。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份“器官捐献附加同意书”,拉到血型栏。上面的预印信息是“A型RH阳性”——和她入境体检报告一致。她要修改它,但她不能直接改电子文件,因为莫里斯会在系统里核对原始纸质档案。她需要让纸质档案变成O型,然后拿着“O型”的体检单去签“O型”的协议。
这需要马科斯。
她给克拉拉发了条消息:“帮我联系马科斯。今晚六点,圣路加诊所后门。”
克拉拉回复了一个字:“好。”
阿米娜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喷泉的灯光已经开始从日间的透明切换到傍晚的蓝色。安全闩的金属表面反射着那层蓝光,像一块未打磨的蓝宝石。她把手指再次探进窗闩缝隙,那里今天没有新的纸片。但她在金属表面摸到了一条新的划痕——很浅,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一个字:“快”。
她不知道那是谁刻的。埃米利奥?克拉拉?还是某个她还没见过的人。她只知道,这个学院里每个沉默的角落都在对她说话,而她已经不能再假装自己听不见了。
窗外,一辆黑色SUV正从主楼地下车库的坡道缓缓驶出。阿米娜看见它的后轮压过一道灰色防火门的门槛——就是成浩说的那扇门。那辆SUV在坡道顶端停了一秒,然后驶向校门方向。阿米娜用手机拍下了它的车牌号,但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SUV的后窗降下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弹掉了一支雪茄的烟灰。那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在夕阳下反了一道光。
阿米娜放大照片。那道光是戒面上刻着的符号——和柯林斯印章一模一样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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