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分,阿米娜换上了一件卢娜的深绿色连帽外套,戴上棒球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帽檐里。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翼一楼的公共洗衣房窗户翻了出去——卢娜白天在窗户的锁扣上涂了一层蜡,让卡扣无法完全咬死。落地的瞬间,她的右膝磕在一块石头上,痛感顺着胫骨窜到大腿根,但她没有停下来检查。她绕过图书馆的背面,穿过一片矮灌木,沿着校园围墙外侧的排水沟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翻过一处铁栅栏的破损口——栅栏的尖顶被人提前剪断了三根,断口处缠着黑色电工胶带,防止割伤手。
这个出口是克拉拉下午通过短信告诉她的。短信在发送后被设置了两分钟后自动删除——克拉拉在每一条信息后面都加了“自毁”指令,像处理一封永远不会被存根的密信。
圣路加诊所位于洛克威尔镇的西端,一栋米黄色的两层砖楼,招牌上的十字标志已经褪成了浅灰色。正门挂着“暂停接诊”的牌子,但后门——一扇漆成墨绿色的铁皮门——虚掩着。阿米娜推门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生锈摩擦声。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她顺着走廊走到尽头,左手边第二间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翻一本纸质病历。
“马科斯医生?”阿米娜站在门口。
男人抬起头,他眼圈发青,像连续几夜没有睡好。“你是温特教授提到的人。”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头看了看走廊两端,然后关上门,锁好。“你有几分钟?”
“最多十五分钟。晚上八点之前我必须回去签一份文件。”
马科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卢卡斯·马科斯·私人记录”。他翻开里面,有一份空白的体检表格和几枚旧印章。“温特告诉我你需要改血型。但你得明白,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如果被发现,我妻子会丢掉工作,我们会被赶出这栋房子——这房子是学院租给我们的。”
“你妻子在哪里工作?”
“柯林斯学院的医务室。她是注册护士,已经干了十四年。”马科斯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她不知道我帮温特做过什么。她以为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退休诊所医生。每天早上她去学院上班,我在诊所看几个本地老人,晚上我们一起吃晚饭。十四年,我假装看不见学院每年送来诊所的‘特殊体检’名单。”
“你看见了什么?”
马科斯把眼镜重新戴上,指关节压着桌面边缘。“我看见过被送来复查的女孩,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上有塑料手环的印迹。我看见过一份转院通知单,上面写着‘转至梅洛医疗研究中心’,但收件地址跟任何医院都不匹配。我后来查了那个地址——是一个冷库。”他顿了顿,“我害怕。我已经怕了十四年。但温特教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妻子的安全,不在于你有多配合柯林斯,而在于有朝一日柯林斯不再需要你。那天到来时,你和你的妻子都会被当作‘知情者’来处理’。”
阿米娜把手机里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调出来,放在桌面上。“我需要你帮我填一份新的体检记录。血型改成O型RH阴性——和我现在的A型阳性完全冲突。一旦他们发现协议上的血型和实际不符,那份协议在医学上就自动失效了。”
马科斯打开那份空白体检表,用圆珠笔填写日期、姓名和体检编号。他写字的手很稳,但笔尖在“血型”那一栏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他落笔,写下“O型RH阴性”。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椭圆形的印章——那是圣路加诊所的官方章——在表格底部按了下去。印泥是深蓝色的,压印清晰。
“这张纸的有效期是四十八小时。”马科斯把表格推给她,“过了这个时间,如果你被学院医务室重新抽血检验,他们会发现不一致。所以你得在这两天之内,利用这份协议上的血型冲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或者争取到一个突破口。”
阿米娜把表格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医生,最后一个问题。C-9——你知道她吗?”
马科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瞳孔快速收缩了一下,像被强光刺到。“C-9是上周送来的。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自埃塞俄比亚。她被送来时,我奉命给她做了术前配型检查。她的左肾和A型血与一名正在等待移植的七十八岁患者匹配。她已经不在诊所了。”
“她在地下二层。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马科斯沉默了很久。诊室里只有老旧空调机的嗡嗡声,以及窗户外偶尔经过的车辆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如果你能见到她,告诉她——她的配型报告我在录入时,故意把MHC位点测序结果填错了一个基因序列。那个错误会让受体的免疫系统产生超急性排异反应。如果没有修正,那台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阿米娜睁大了眼睛。马科斯把脸转向窗户,背对着她。“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让他们的‘货物’变成废品。”
阿米娜离开诊所时,天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的暮霭。她沿着原路返回,翻过那三根剪断的铁栅栏时,口袋里的体检表格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她用手压住。排水沟里的水在暮色中泛着暗光,像一条在地面流淌的黑色静脉。
她回到东翼宿舍时,六点五十三分。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尽头的应急灯在发出一种偏低频的嗡鸣。她推门进房间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清洁剂,而是某种带有甜腻脂粉味的香水,像那种会在贵宾休息室里用扩散器散发的昂贵香氛。
卢娜不在房间。但她的床铺被人翻过了——枕头被移动过位置,床单上有一个手掌印的压痕,大小明显比卢娜的手大一圈。阿米娜快步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拉链扣被拉开了一截,比她今早离开时多开了大约三厘米。她打开行李箱,里面的衣物位置有轻微的位移——她叠衣服时习惯把袖子统一朝左,现在有两条袖子朝右了。
有人来过。
她打开词典,手指按在封皮夹层上——U盘还在,但夹层的封胶边缘有新的撕裂痕迹,像是被匆忙翻动过。她取出U盘,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插在床板底部的弹簧夹缝里,用透明胶带固定。
手机震动。是卢娜的消息:“你在哪?我在图书馆地下室,门口有人守着,我被困住了。别来找我,找成浩。让他从构造图上看地下室的备用出口。快。”
阿米娜的心跳直接越过了加速过程,变成一种重锤般的撞击声。她退出房间,没有关门——保持门缝的角度和她回来时一致。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向楼梯,在下到一楼时,迎面撞上了成浩。他正抱着一沓建筑图纸从人文楼方向跑过来,眼镜歪了一只腿,脸上的汗珠在额头凝成细密的一层。
“卢娜说你需要地下室的备用出口。”成浩把一份折叠的蓝图塞进她手里,“这上面标注了地下车库东侧那扇灰色防火门的背面结构——门板后方有一道应急铰链,可以手动拆卸。但需要一把外六角扳手,尺寸是八毫米。你有吗?”
“我没有。但埃米利奥的清洁车工具箱里可能有。”
成浩点了点头,低声说:“我还有一个东西给你。”他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透明胶片,上面复印着指纹。“这是我父亲保存的原始施工设计图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手写的批注——‘B3层南侧通风井预留逃生口,由E.C.签署确认’。那个签名和主楼变更单上的印章符号一样。也就是说,柯林斯在建第三层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留了一条私人逃生通道。如果你能找到那条通道,你就可以从第三层内部出去。”
阿米娜把蓝图和透明胶片收进口袋,口袋现在已经装了四样东西:体检表、蓝图、胶片、黑卡。她抬头看成浩:“你能帮我找到卢娜吗?她在图书馆地下室被守住了。”
成浩推了推歪了的眼镜腿:“图书馆地下室只有一个入口,但我父亲在设计图上标注过,那座建筑地基西侧有一条废弃的暖气管道,通向图书馆地下二层的杂物间。管道直径约六十厘米,可以爬过去。但管道里有保温层的玻璃纤维,会刺皮肤。”
阿米娜毫不犹豫:“带我去。”
他们从主楼西侧的外墙绕到图书馆侧翼,成浩蹲在一片冬青灌木后面,用手拨开一簇枯叶,露出一块椭圆形的铸铁井盖。他用随身带的一把小撬棍撬开井盖,下面的管道口喷出一股闷热的、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流。管道内壁确实是银灰色的保温层,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玻璃纤维碎屑,像霜一样黏在金属上。
“你进去之后,向前爬大约十二米,然后向右拐,会看到一个向上的竖井。竖井顶端就是杂物间的地板口——一块松动的瓷砖,我父亲当年施工时故意没有灌浆固定。你推开瓷砖就能进去。”成浩把撬棍递给她,“我把井盖盖上,如果有人靠近,我会在井盖上敲两下。”
阿米娜卷起外套袖子,用布料裹住手掌,然后弯腰钻进了管道。玻璃纤维刺进她的前臂皮肤,像几百根细微的针同时扎进去。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用手肘和膝盖交替向前挪动。管道内温度大约比外面高七八度,闷热让她的额头的汗沿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银灰色的保温层上,蒸发出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大约爬了五十次深呼吸的长度,管道向右拐了。她拐过去之后,看见前方有一个向上的圆形竖井,井壁上有生锈的攀爬踏脚,间距不均,最下面一级几乎触到了管道底面。她伸手抓住第一级踏脚,生锈的铁屑沾了满手。她往上爬了三级,头顶触到一块瓷砖。她用手掌推了推,瓷砖松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约五厘米宽的缝隙。
她透过缝隙看出去——杂物间堆着破旧桌椅和纸箱,角落里靠着一排拆下来的旧书架。杂物间通往走廊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微弱的冷白光。她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躲进去了,但进出只有这一个口。你守住正门,我去调看走廊监控。她不可能凭空消失。”
阿米娜把瓷砖又推开一些,将肩膀和头部挤进去,爬出竖井,落在一堆旧报纸上。她蹲在书架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只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走廊中段,正在打电话:“……对,非洲那个。她室友,巴西的。两个人肯定有串联。先把她带回去审,C-7那边让她签完协议再处理。”
阿米娜借着书架阴影的掩护,沿着墙根挪到走廊另一侧的消防通道口。她推开防火门,门背后的红灯亮了一瞬,但没有人注意到。她闪身进去,沿着楼梯向上跑了半层,在一楼的走廊拐角处,她看见卢娜正蜷缩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后面,手里攥着那把从宿舍带来的剪刀,剪刀尖朝外,像一个微型防御工事。
阿米娜冲到售货机后面,蹲下,抓住卢娜的手腕。“走。”
她们没有走主通道。阿米娜拉着卢娜穿过一楼的后勤走廊,推开一扇标着“锅炉房”的厚重铁门,然后从锅炉房侧面的一扇小窗翻出去——窗外就是图书馆后侧的花圃,此时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地灯在泥地上投下几个扁平的椭圆形光斑。
两人踩着花圃的泥土,绕过图书馆,穿过一片低矮的紫杉树篱,在暮色和灯影的交界处,终于退回到了东翼宿舍楼的阴影里。卢娜的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下唇上有一小道血痕,她舔了一下,咸的。“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翻2009年的报纸微缩胶片。我找到了梅拉妮·温特的名字——2009年入学,2010年五月退学,但报纸上有一条六月的社会版短讯,标题写着‘年轻非洲裔女子在镇郊公路昏迷,身份待查’。那条短讯被压在第二版的最下面,不到一百字。位置就在——圣路加诊所附近。”
阿米娜把卢娜拉进宿舍楼侧面的一个凹角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手机,打开克拉拉给她的PDF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表格,是“梅洛医疗研究中心”的转运接收记录,日期是2010年六月。接收人签名的下方,有一行手写批注:“C-4,器官采集完毕。尸体处理建议:镇郊公路,交通事故伪装。——执行人:莫里斯。”
她们蹲在凹角里,彼此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中来回反弹。阿米娜感觉到口袋里那几张纸片和卡片正在被她的体温烤热——热得像那座地下第三层升降机运转时排出的废气。
远处传来保安队的对讲机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拨弄一道不断被切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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