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附件里躺着的那个PDF文件,大小是六百二十兆字节。四百一十七页。每一页都是一张扫描自泛黄纸张的图像,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手写的名字、出生年份、籍贯、入矿日期,以及——在最后一栏——死亡日期或“去向不明”。
柳智燮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停下车,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些名字大多以高丽语的汉字书写,笔画潦草,有些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柳德洙。大正十四年生。全罗南道光阳郡。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四日入矿。黑泽矿山。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死亡。”
死亡日期就是冒顶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柳智燮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抵御某种从内部涌上来的寒冷。他终于知道了曾叔祖的名字在哪一页、哪一行、哪一种墨水写成的笔画里。但这种“知道”并没有带来任何解脱,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了他原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胸口。
他想起祭师在第一场直播前说过的那句话——“没有记录就等于没有发生。”而现在,记录就在他的手机里。四百一十七页,数千个名字。他们存在过。他们被记录过。只是这份记录被锁在地下书库里,被盖上“机密”的红章,被法务省的官僚们用“国家安全”四个字封存了八十年。
发送这封邮件的人,显然比他更早看到了这份名簿。这个人是谁?是祭师本人,还是祭师在法务省内部的线人?或者,是某个在体制内沉默多年、终于忍无可忍的知情者?
柳智燮重新发动车子,在暮色中驶入东京市区。他没有回对策本部,而是径直去了法务省地下书库。
地下书库的入口藏在法务省大楼地下一层的一条冷僻走廊尽头。柳智燮出示了警视厅的证件,但管理员——那个戴着厚镜片的老头——摇了摇头。
“柳警视,你来晚了。三天前有人来调阅过这份档案。调阅记录上签的名字被墨水弄花了,看不清楚。监控录像也恰好在那天下午故障了两个小时。”
柳智燮的心沉了一下:“你没有上报?”
“我上报了。”老头叹了口气,“上面说,这是内部管理问题,不涉及案件。让我把故障记录补一下就行。”
“那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用铅笔手绘的素描。画上的年轻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下垂,瞳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被任何人真正注视过的样子。
“我年轻时在鉴识课干过,”老头说,“虽然老了,但看过的脸不会忘。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像是长期背重物留下的习惯。”
柳智燮接过素描。画上的那双眼睛透过铅笔的线条,直直地看着他。
他把素描拍了照,发回对策本部让技术组做人像比对。然后他在地下车库里坐了二十分钟,把那份PDF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找到了四十六个与犬养隆之助管理的矿场相关的名字,找到了十二个在黑泽矿山事故中死亡的劳工,找到了一个和光州那位服毒老人朴明淑同姓的“朴昌洙”。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条被拦腰斩断的人生。
他回到对策本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会议室里只亮着一排昏暗的应急灯,小野寺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脸上映着屏幕的蓝光。
“人像比对结果出来了。”小野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张,“画像和数据库里的一张证件照匹配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这个人叫朴允书,高丽国籍,今年二十九岁,十年前以留学生身份进入东瀛国,就读于早都大学历史系,专攻殖民时期劳工史。三年前因参与一场抗议瀛洲制钢的示威活动被警方记录在案,之后便销声匿迹。”
柳智燮接过打印出来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年轻人比素描里年轻几岁,但那双眼睛的特征完全一致——眼角微微下垂,目光里有一种被压抑的锐利。
“还有一件事。”小野寺点开另一份文件,“朴允书的祖父叫朴昌洙。就是那个在黑泽矿山事故中死亡的半岛劳工。他的祖母朴明淑,在二零零五年服毒自尽。他的父亲朴成浩,在仁川一间出租屋里烧炭自杀。”
柳智燮闭上眼睛。那三段人生——祖父的矿难、祖母的服毒、父亲的烧炭——像三块冰冷的石头,叠在一起,压在了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的肩膀上。
这就是祭师的完整画像。他不是凭空诞生的怪物。他是在一片由历史、不公、遗忘和沉默共同浇灌的土壤上生长出来的。他的每一刀,都有八十年的根。
“他还有一个弟弟。”小野寺继续说,声音变得更低,“叫朴允熙,比他小三岁,先天性听力障碍,在仁川的一家福利院长大。三年前,也就是朴允书消失的同一时间,朴允熙也从福利院失踪了。高丽警方至今没有找到他。”
柳智燮睁开眼睛。一个新的变量突然插入了已经足够复杂的方程式。
“他要救他弟弟。”他喃喃自语。
“什么?”
“第三课的预告——‘殉道者的选择’。不是指受害者,是指他自己。”柳智燮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他知道自己最终会被抓住或者被杀。他在策划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设定好了自己的终点。但他需要确保弟弟在他死后有人照顾。那五个被他点名的遗属联合会成员,可能掌握着他弟弟的线索,或者曾经拒绝帮助过他弟弟。”
小野寺的瞳孔微微放大:“所以第三场处刑的真正目标,可能不只是瀛洲制钢会长的独子?他是在用这场处刑逼我们——逼你去查那些遗属?”
“他在利用我。”柳智燮停下脚步,“他把所有的线头都塞到了我手里。名簿、朴允书的身份、遗属联合会的名单、他弟弟的失踪——这些都是他故意让我发现的。他不是在躲我,他是在引导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小野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智燮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向深夜的城市。对面的写字楼上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滚动播放明日天气和股市指数。屏幕的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个无法闭上的眼睛。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加密短信。
“柳警视,你已经看到了名簿。你知道那些名字是真的。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在倒计时归零之前,联系遗属联合会的五个人,问他们一个问题:‘当年朴成浩带着聋哑的小儿子向你们求助时,你们做了什么?’把他们的回答公开。”
短信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这不是威胁。这是给你的调查线索。第三场处刑的目标从来不是瀛洲制钢会长的独子。那是我骗你的。第三课真正的课题是——沉默的共犯。”
柳智燮把手机屏幕转向小野寺。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意识到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事实:祭师的计划,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加精密和深远。他没有撒谎的能力,他只是在逐步揭示真相——每一层真相下面,都藏着更黑暗的一层。
而那个倒计时,正在无声地跳动。
三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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