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开始的时候,东瀛国关东地区下着冻雨。
屏幕左上角的在线人数从三位数跳到六位数,只用了不到四分钟。画面中央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椅,椅背上还残留着昭和年代矿井里带出来的煤灰。椅子是空的,背景是一片被水银灯照得发青的水泥墙,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
弹幕疯狂滚动。 “假的吧?” “又是整活博主。” “这椅子看着好旧,剧组挺用心。” “什么时候开始?我外卖还没到。”
没有人知道这个频道是怎么出现的。它绕过了所有主流平台的审查机制,以一个不存在的服务器为跳板,直接把信号推送到数十万个终端的缓存里。公安部网络犯罪课的工程师后来在报告里写道:这就像有人在互联网的墙壁上硬生生凿出一个洞,然后把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塞了进去。
镜头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三脚架。接着,一个被变声器拉得平直的声音响了起来。
“晚上好。”
弹幕瞬间爆炸。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东瀛国最古老的钢铁企业之一——瀛洲制钢——前财务董事犬养隆之助的长子,犬养贵志先生。”
镜头切换,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被推进画面。他的双手被扎带反绑,嘴角渗着血,领带歪到了一边。犬养贵志的脸对着镜头,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一种像被踩住气管的呜咽。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他的父亲犬养隆之助,从昭和十六年到昭和二十年,负责管理瀛洲制钢在半岛南部的三座铁矿。这些矿场雇佣了超过两万名高丽劳工,其中四千六百人因营养不良、过劳和事故死在了井下。战后,犬养隆之助销毁了劳工名册,声称‘没有记录就等于没有发生’。他活到了八十七岁,死在自家的温泉别墅里,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道歉。”
镜头拉近,对准犬养贵志的脸。他的眼角膜上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摄像头的指示灯。
“我叫祭师。欢迎来到祭坛。”
屏幕上弹出一个投票窗口。选项只有两个:“原谅”和“铭记”。计时器显示三十秒。
弹幕的流速快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在线人数突破两百万。
犬养贵志开始疯狂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那些声音被变声器完美地过滤掉了,观众什么都听不见。
计时器归零。
铭记: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祭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民意已经表达了。谢谢各位的参与。”
画面没有切断。它持续播出了整整九分十二秒。事后无数人试图关掉屏幕,但他们做不到,因为手指不听使唤。那种深不见底的好奇心像一个钩子,死死地挂住了每一对眼球。
直到犬养贵志的身体不再动弹,直播才戛然而止。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网络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沉默了两秒。然后,彻底沸腾。
柳智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站在自己那间几乎空无一物的公寓窗前。窗外的霓虹灯穿过雨幕,把“新兴寺”站前的街道染成一地碎光。他的手机在空旷的地板上震动,像一只受伤的甲虫。
“柳警视。”电话那头是特别犯搜查系的课长,声音罕见的发紧,“看直播了吗?”
“没看。”柳智燮的语气很平,目光还落在窗外。他的高丽语发音已经被东瀛社会磨平了棱角,但姓氏里的那个“柳”字,在这个国度永远是一枚无法取下的标签。
“那最好别看。直接来本部,这案子归你了。”
“归我?”
“上面的意思。”课长沉默了一瞬,“也许因为……算了,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柳智燮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鞋柜上只有一双鞋,一把伞,和一张母亲留下的高丽旧俗挂历。挂历上的节气都用韩文标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冻雨里的寒气,正从脚底往上渗。
公安部大楼的地下三层,网络犯罪课的分析室里挤满了人。大屏幕上反复播放着被截获的直播片段,技术员们满头大汗地尝试追踪信号源,但每一次都撞上一堵用无数跳板筑成的数字防火墙。
柳智燮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刑警同时收声。他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心照不宣地移开。那种微妙的停顿,柳智燮太熟悉了——每次有涉及半岛裔的案件时,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都会变成这种质地。
“柳警视,这边。”一名穿白衬衫的分析官示意他过去,“我们还原了直播画面中背景墙上的水渍形状,匹配到三个可能的旧工厂区域。其中一个在埼玉县的废弃矿区,那里在昭和时代属于瀛洲制钢。”
“受害者确认了?”柳智燮问。
“确认了。犬养贵志,五十二岁,瀛洲制钢现役中层,前天晚间下班后失联。家属在今早收到了一段加密视频,然后……”分析官顿了一下,“然后直播就开始了。”
“视频呢?”
“内容和你刚才听说的差不多。凶手把犬养贵志绑在椅子上,对着镜头宣读了犬养隆之助在战争期间的行为,然后用一种……我不确定该怎么形容……”
“一种仪式化的方式。”柳智燮替他补完了。
分析官愣了一下,点点头。
柳智燮走到大屏幕前,让技术员把画面定格在铁椅的特写上。他盯着椅背上的煤灰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这不是废弃道具。这椅子是从真正的旧矿井里搬出来的。他选的每一个细节都有意义。”
“他?”一名刑警反问,“你怎么知道是男性?”
“直觉。”柳智燮没有多解释。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对于历史细节的偏执,对于象征物的痴迷,以及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审判的冷酷自信,和那些单纯的杀人犯完全不同。凶手不是在发泄,他是在讲课。
课长把柳智燮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一份纸质档案推到他面前。档案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密”字,里面的纸张泛黄,边缘卷起。
“这是昭和四十年,东瀛国与高丽国签订《日高请求权协定》时的内部纪要。其中提到,瀛洲制钢曾在官方默许下销毁了大部分劳工雇佣记录,仅保留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名簿副本,存放在法务省的地下书库。”
柳智燮抬头:“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犬养隆之助当年是销毁记录的执行人之一。而这份名簿上登记的四千六百名劳工,战后绝大多数没有被统计在赔偿名单里。他们的后代在东瀛国长大,没有国籍,没有身份,几乎没有任何社会记录。”课长的目光压过来,“智燮,这个人不是在杀犬养贵志。他是在逼我们所有人,去看一份被删除了八十年的名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频率极低的警报。
柳智燮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属于他远在高丽乡下的祖母。祖母临终前一直念叨着一个地名——“黑泽矿山”。她说那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是她的同乡,当年被一艘船拉到东瀛,再也没有回来。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名册上根本没有他。
“所以上面的意思是,让我来办这个案。”柳智燮的声音有些哑,“因为我是高丽裔。”
课长没有否认。
“他们认为凶手是半岛人。我需要一个能理解他‘思维方式’的刑警。”柳智燮把“思维方式”四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已经冷透的寿司。
“你能理解吗?”课长认真地看着他。
柳智燮把档案合上,站起来。
“我尽量。”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画面上是成千上万的网民在社交媒体上的留言截图。有人愤怒地谴责凶手残忍,有人冷静地分析历史背景,还有人说,“至少这次,有人替那些鬼魂说了句话。”
柳智燮从那块屏幕下走过,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和他的身体一起,被分割成了两半。
深夜,他回到公寓,没有开灯。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新宿方向的霓虹灯把天边映成一层暧昧的粉红色。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未知。
“柳智燮警视,母亲是李庆子,高丽国全罗南道人。父亲柳正夫,昭和五十四年因身份差别被职场辞退,平成二年死于酒精中毒。你在东瀛的公立学校里被叫了十一年的‘半岛狗’。你写过一篇没有发表的论文,研究的是殖民地劳工的代际创伤——在你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
柳智燮的指尖发冷。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柳警视?”
他盯着那个问号,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人群中单独拎了出来,放在聚光灯下,然后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短信下方出现一个倒计时。
72:00:00。
七十二小时。
然后屏幕熄灭了。柳智燮把手机翻扣在地板上,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那里,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铁椅,和上面沾着的,八十年前的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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