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柳智燮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惨白。他把那条加密短信反复看了七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他人生中那些从未愈合过的裂口上。
发件人知道他的母亲叫什么,知道他父亲怎么死的,知道他在学校里被人喊过多少次“半岛狗”,甚至知道他写过一篇从未发表的论文。那篇论文的电子文档只存在他个人的加密硬盘里,连他当时的导师都没有读过全文。
这意味着对方要么是顶级的黑客,要么就是一个对他关注已久的人。两种可能都让柳智燮的脊背发凉。
他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男人颧骨突出,眼窝下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三十七岁,独居,与母亲每月通一次电话,通话时长不超过五分钟。在这个拥有一亿两千万人口的国家,他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孤独是所有犯罪者共同的底色。”
这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是他在研究殖民地劳工代际创伤时写在笔记边缘的一句话。当时他分析的对象是那些在历史夹缝中长大的第二代、第三代移民——他们既不被东瀛社会接纳,也回不去半岛的故乡。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把刀刃对准自己,另一部分人则把刀刃对准了这个世界。
祭师是哪一种?
柳智燮擦干脸,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配枪别在腰间。他决定在那七十二个小时用完之前,先搞清楚一件事:那份被他写进论文的研究数据,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公安部特别犯搜查系的办公室在七楼。柳智燮走进去的时候,整个楼层的氛围和昨晚完全不同。每个人的工位上都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对着话筒大喊,有人盯着屏幕一言不发。走廊尽头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箭头,犬养贵志的脸被图钉钉在正中央。
“柳警视!”一个扎马尾的女刑警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网课那边有进展了。直播信号的原始数据包来自一个被废弃的瀛洲制钢矿区服务器,位置在埼玉县的黑泽町。那个矿场在昭和四十八年关闭,但地下机房里的设备一直没人拆。”
黑泽。
柳智燮接报告的手指顿了一瞬。黑泽矿山,那是祖母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地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个被拉到东瀛再也没有回去的同乡。
“还有别的事。”马尾刑警压低声音,“今天凌晨,有人在匿名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标题是《祭师的课堂:第一课笔记》。发帖人整理了直播中所有的历史陈述,补充了大量引文和数据,水平相当专业。关键是,这篇帖子在三个小时内被翻译成了六种语言,全网总阅读量超过八千万。”
柳智燮的眉头锁紧了。凶手要的不是死亡本身,死亡只是他吸引目光的手段。他真正要的是让整个世界的注意力聚焦在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上。而更可怕的是,这个策略正在生效。
“帖子能追吗?”
“追了,服务器在境外,用的是和直播信号一样的跳板技术。不过我们在帖子的评论区发现了一个可疑账号,账号主人用高丽语引用了一句古诗——‘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柳智燮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句诗,他母亲在他小时候也念过。说是一只离群的孤雁,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飞翔和哀鸣,因为它在呼唤失散的同伴。
“账号信息发给我。”他说。
上午九点,犬养贵志的遗体在埼玉县黑泽町的旧矿区被发现。柳智燮和现场勘查组一起赶到时,矿区的入口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锈蚀的矿车轨道从洞口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黑色舌头。
遗体被放置在一间地下机房的正中央,姿势和直播中一模一样——双手反绑,坐姿僵硬。但不同的是,犬养贵志的眼睛被蒙上了一条白色的布条,布条上用墨水写着一个数字:01。
法医蹲在遗体旁边做初步检查,抬头看了柳智燮一眼:“死亡时间和直播结束的时间完全吻合。死因是窒息。但在窒息之前,他的胸腔被人用重物压迫过,肋骨有规律性的骨折痕迹。这种手法……很像是某种仪式化的处刑。”
“还有别的吗?”柳智燮问。
法医犹豫了一下,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牌。金属牌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塞在死者的西装口袋里。上面刻着三个高丽文。
柳智燮接过来,指尖摩挲过那些刻痕。他认得这个词——“万岁的”。
“万岁的”在半岛语里是“万岁”的意思,但同时也是半岛一个地名。那是半岛东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二战时期那里有一座著名的铁矿,无数半岛劳工被从那里征用到东瀛。
这三个字,是一个代号,也是一个地址。
他把金属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遗忘的重量”。
勘查组的摄影师开始拍照,闪光灯在幽暗的机房里一次次亮起,把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忽明忽暗。柳智燮退后一步,让自己从忙碌的现场中抽离出来,然后闭上眼睛,试图在心里构建出凶手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凶器被带走了。指纹不会有。DNA?也许有,但肯定不在数据库里。这个人不是在犯罪,他是在办一场展览。每一件证物都是展品,每一个步骤都被精心设计成可以被镜头解读的符号。
柳智燮睁开眼睛,对身边的刑警说:“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
“要完成直播的技术搭建、历史资料的整理、加上对受害者行踪的掌握,这需要至少三个人以上的协作。而且帖子的翻译速度太快了,六种语言,三个小时内完成,这是有预谋的分工。”
他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匿名论坛引用的诗句。“孤雁不饮啄”——如果祭师是一只孤雁,那么替他翻译帖子的那些人,替他维护直播线路的那些人,替他收集受害者情报的那些人,就是整片雁群。他们可能从未见过面,但在虚拟的世界里,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默契的共同体。
而他,柳智燮,正站在这片雁群的阴影之下。
下午回到本部,柳智燮把犬养隆之助在战争时期的档案全部调了出来。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一个戴着厚镜片的老头,推着一辆装满纸箱的推车出来时,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五十多年没人碰过了。你是第一个。”
柳智燮把箱子抱回自己的工位,一份一份地翻阅。昭和十六年,犬养隆之助被派往半岛南部,负责管理瀛洲制钢名下三座铁矿的人力调配。在他的任期内,平均每天有两百名劳工被强制分配到井下作业,工作时长超过十四个小时,口粮标准是东瀛工人的三分之一。
昭和十八年,黑泽矿山发生大规模冒顶事故,六十七名半岛劳工被埋在井下。犬养隆之助在事故报告中写道:“事故原因系劳工操作不当。”没有提到安全设施的缺失,没有提到超时作业导致的疲劳。
柳智燮翻开事故报告的下一页,附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井口站着的几个矿工,面孔大多被煤灰覆盖,看不清五官。但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一个瘦小身影,让柳智燮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身影的轮廓,和祖母临终前描述的“十七岁同乡”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地合上档案,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忽然意识到,祭师选择他,也许不仅仅因为他是高丽裔刑警。而是因为他的家族,也在这份被删除的名簿上。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母亲的号码。
“智燮。”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全罗南道特有的口音,“你看新闻了吗?东瀛出大事了,有个杀人犯在直播……你没事吧?”
“没事,妈。”他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开口:“你祖母说的黑泽矿山,我今天翻旧箱子,找到了一张照片。是你曾祖父的弟弟,他走的时候才十六岁,说要去东瀛赚钱,再也没有音讯。”
柳智燮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
“照片上写了什么?”他问。
“背面写了一行字,我让邻居帮忙翻译了一下,是高丽文。写着——‘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就不算真正死去。’”
柳智燮闭上眼睛。
窗外,暮色正在吞没这座城市。而桌上的档案里,六十七个被埋在井下的半岛人的名字,正在泛黄的纸页上静静等待,像一片从未见过阳光的深海。
他挂断电话,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请求法务省提供地下书库名簿副本的公文。他知道这份申请大概率会被驳回,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他开始理解祭师的逻辑了。
这个人不是在复仇。复仇是为了让施害者痛苦,而祭师做的一切,是为了让历史被看见。他用犬养贵志的尸体,作为打开档案馆大门的钥匙。他用直播间的数百万双眼睛,代替了那些在井底永远闭上的人的眼睛。
而那个倒计时还在跳动。
七十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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