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第六十一小时的时候,整个东瀛国的互联网已经变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角斗场。
犬养贵志的死亡画面被做成逐帧分析图、表情包、甚至配上电子音乐的二创视频,在各大平台疯传。与此同时,那篇标题为《祭师的课堂:第一课笔记》的匿名帖子被翻译成十二种语言,全球总阅读量突破两亿次。帖子的末尾留下了一行加粗的字体:“第二课即将开讲。请保持在线。”
公安部紧急成立了对策本部,代号“孤雁”。柳智燮被任命为现场指挥,但这个任命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隔离——整个对策本部二十三名核心成员,只有他一个高丽裔。
会议室的墙上挂满了犬养隆之助时代的历史照片,黑泽矿山的井架像一根黑色的骨头,戳在泛黄的相纸中央。柳智燮站在照片前面,向所有人陈述他的初步侧写。
“祭师不是一个单纯的杀人犯。他策划的每一场处刑都是一次高度仪式化的历史教学。他把受害者当作教具,把直播间当作课堂,把观众当作学生。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被长期忽视的、极度孤独的、拥有高度组织能力的复仇者。”
“复仇者和教学者并不矛盾吗?”一名来自公安部的老刑警提出质疑。
“不矛盾。复仇是为了自己,教学是为了让世界看见。他两种动机都有,但第二种更致命。”柳智燮转过身,用红外线笔指向照片中的矿井入口,“因为他要的不是几条人命,他要的是一场全球规模的集体凝视。”
会议进行到一半,柳智燮提交的那份请求法务省提供劳工名簿副本的公文有了回复。一名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事务官推门进来,把一个盖着红色“驳回”印章的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理由?”柳智燮没有打开文件夹。
“法务省认为,该档案涉及国家安全和外交敏感信息,不具备对外公开的法律依据。”事务官的声音像在背诵课文,“另外,上面让我转达——柳警视,请把精力集中在抓捕凶手上,而不是替凶手翻旧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柳智燮注意到有几个同事迅速交换了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投了一罐黑咖啡,靠在墙上喝了一口。咖啡是冷的,苦涩像铁锈一样附着在舌根上。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不是加密短信,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照片翻拍了一张泛黄的旧相纸,上面是一个清瘦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棉布衬衫,眼神里有种被冻住的紧张。少年的脸型和柳智燮有三分相似。照片背面,母亲用圆珠笔把那行高丽文誊抄了一遍:“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就不算真正死去。”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下午四点,对策本部的气氛骤然绷紧。网络监控组发现“祭坛”频道的隐藏信号重新上线,一个倒计时页面出现在三百万个终端屏幕上。倒计时下方是三个待解锁的图标:一把锤子、一根绳子、一袋不明液体。
页面标题写着:“第二课:刑罚的选择。由你们来决定。”
柳智燮冲进监控室的时候,技术员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三块大屏上分别显示着三个图标的实时投票数据。锤子的支持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绳子的票数紧随其后,而“不明液体”的选项则被标注为“解锁中”,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激活。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解锁中?”柳智燮抓住离他最近的技术员的肩膀。
“我们还在分析。页面的源代码里藏了一段注释,写的是——‘当观看人数达到五百万时,你们将看到真正的选项。’”
五百万。上一次直播的峰值是两百万。祭师在提高门槛,他要把这场审判的规模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量级。
柳智燮的手机再次震动。又是加密短信。
“柳警视,看到投票页面了吗?你觉得,如果当年有五百万人愿意看一眼井下的情况,你的曾叔祖会不会活到十七岁?”
柳智燮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里的那个少年,果然是他的曾叔祖。
他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递给技术员,命令他们全力追踪信号来源。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祭师对他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他对祭师的了解。这种不对称,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单面镜铺设的隧道里奔跑——他的每一步都被看得清清楚楚,而他甚至看不清对手的轮廓。
傍晚六点,观看人数突破五百万。第三个图标解锁了。
画面变成了一段无声的动画:锤子敲碎冰块,绳子绑住树根,而第三样东西——一个透明的输液袋——缓缓悬在一张病床上方。输液袋上标注着一个日期: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柳智燮在档案里见过那个日期。那是黑泽矿山冒顶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六十七名半岛劳工被埋在井下,犬养隆之助没有下令救援。他给出的理由是“井下仍有塌方危险”,但实际上,救援队已经在井口待命。犬养隆之助只派出三个东瀛工程师下井,评估了二十分钟就宣布“没有生还迹象”。而那些被埋在井下的半岛人,有人还活着。他们在黑暗中用镐头敲击岩壁,连续敲了四天四夜。没有人来。
柳智燮想到这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悲恸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共情的东西。他能理解祭师为什么要让观众投票。不是为了满足窥私欲,而是要让每一个按下选项的人,都成为历史审判的共犯。你不是在看新闻,你在做出选择。而你选择了。
投票在八分钟后结束。锤子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直播间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启。
画面不再是锈蚀的铁椅和水泥墙。这一次,祭师把舞台搬到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房间内。玻璃房坐落在闹市区一座废弃工厂的楼顶,四周的都市霓虹从玻璃墙上折射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观众可以看到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的头顶,却没有人注意到头顶正在发生什么。
受害者被推进玻璃房。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职业套装,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大半。祭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东瀛帝国陆军退役大佐安藤重明的孙女,安藤真由子。她的祖父安藤重明,从昭和十五年到昭和十九年,担任半岛南部劳工征募官,直接负责以‘官方招募’名义强制抓捕和移送超过三万五千名半岛平民至东瀛本土矿场和军工厂。战后,安藤重明因参与美军的反共情报合作而免于起诉,晚年在京都经营一家建材公司,享年八十二岁。”
弹幕的流速快到了极限。屏幕上同时涌动着“放过她”“她是无辜的”“历史罪责不应延续”和“杀”“铭记”“那些被征募的人也是无辜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声浪。
安藤真由子被绑在玻璃房正中央的一张椅子上。她的嘴没有被封住,她对着镜头拼命喊着什么,但直播的音轨只保留了祭师的声音和背景中若有若无的低频电子乐。
“上一堂课我们讨论了遗忘。”祭师说,“这一堂课的主题是——责任。一个人的罪孽是否应该由他的后代承担?我的答案是:不应该。”
弹幕短暂地静止了一瞬。
“但当一个国家的法律拒绝承认罪孽本身的存在时,当每一个试图还原历史的声音都被驳回时,当司法的大门对受害者关闭了八十年时——那么,‘不应该’这三个字,就变成了一种新的暴力。”
祭师把镜头拉近到安藤真由子面前。她的瞳孔在急剧收缩,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所以今天,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和上次一样,‘原谅’与‘铭记’。但这一次,如果你们选择‘原谅’,我立即释放她。如果你们选择‘铭记’,执行者将是你们刚才投票选出的工具。”
投票窗口弹出。六十秒倒计时。
柳智燮在赶往现场的警车上盯着手机屏幕。车速已经拉到了一百四十公里,警笛的声音被车窗隔成一团模糊的噪音。他旁边的技术员抱着笔记本电脑,满头大汗地追踪信号,嘴里不断吐出坐标数据。
“目标区域锁定!港区六本木五丁目,旧东亚纺织工厂顶楼!”
投票结束。柳智燮没来得及看结果,因为车已经停在了工厂楼下。
他带着四名突击队员冲上楼梯。楼梯间的灯泡大部分已经碎裂,玻璃渣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的灰尘带着陈年纺织染料的气味,像被遗忘的工业时代的残留物。
楼顶的玻璃房在夜色中像一个发光的鱼缸。柳智燮一脚踹开铁门的瞬间,看到的是满墙的直播投影——不是安藤真由子的脸,而是投票数据。“铭记”选项以百分之八十二的压倒性比例胜出。画面定格的最后一帧,是一只握着某样东西的手。
但玻璃房里已经空了。
只有安藤真由子的身体被放在椅子上。旁边的直播设备还在运转,摄像头闪着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屏幕上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但再也没有任何画面出现。
柳智燮慢慢走过去。椅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用印刷体写着几行字。
“柳警视,你迟到了四分钟。如果你早到四分钟,你会怎么选?”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三课:他们将知道,孤独是有重量的。”
柳智燮把纸条捏在手心,回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街道上的人流依旧涌动,没有人抬头。玻璃房的透明墙壁把这一切隔开,外面是整个世界,里面只有他和一把空椅子。
而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倒计时更新了。
48:00:00。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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