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立医院的走廊比监狱的更压抑。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每一个呼吸,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的声响被地毯吸掉大半,四周安静得像一座密封的舱室。埃利奥特在重症监护区门口被拦下来,他向值班护士出示了司法部的证件,护士翻了个白眼,给了一个五分钟的时限,然后刷卡放他进去。
列奥·福斯特躺在最里面一间病房里,身体连接着几根颜色不同的管子,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安静地闪烁。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灰败了许多,嘴唇发干,眼窝塌陷,但那双眼睛睁着,看见埃利奥特走进来的时候,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用怕我。"埃利奥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风衣搭在膝头,"我来听你说。"
列奥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之前有的是好说的。你亲口告诉我,你在案发现场。你看见了马库斯,你看见了那个公寓里的场景。"
列奥偏过头,把视线移向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和一角灰蓝色的天。"我说错话了。那是……那是我想减刑编出来的。我跟那个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埃利奥特盯着他的侧脸。列奥的喉结在缓慢地上下滚动,右手的手指在被单下轻微颤抖着。那不是一个人编完谎话之后会有的生理反应。
"你知道谁在你的晚饭里下了药。"埃利奥特压低声音,"你知道谁不想让你开口。"
列奥的嘴唇抿紧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整个房间的空气。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欠雷蒙德·弗莱彻一条命。我想还来着。但后来我发现,我欠那个人的,不止一条命。"
"那个人是谁?"
列奥转过头来,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埃利奥特。"你至今不知道你当年给谁做了嫁衣?你真以为那起案子只是因为我路过现场、你抓错了人这么简单?那个公寓里的母女,她们欠了一笔钱。那笔钱的债主,不是什么街头小角色。你听说过马库斯·哈洛吗?"
马库斯·哈洛。这个名字埃利奥特有印象——银湖州著名的房地产开发商,公开身份是慈善家和政治捐款人,坊间传闻他的商业帝国里有一部分灰色资产,但从未有任何官方调查触及到他本人。他和马库斯·贝尔同姓,但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哈洛跟这有什么关系?"
"温特斯女士的丈夫生前欠了哈洛名下公司一笔数额不小的债务。丈夫死后,债务转移到了梅兰妮身上。她还不出来。哈洛的人去过了,威胁过了。后来她和孩子死了,债就消了。"列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一块力气,"我那天去公寓,不是去讨债,我是被派去'确认情况'的。我到了之后,发现有人比我到得更早。那个人走的时候,袖子口是湿的。"
埃利奥特感觉自己的背脊贴上了椅背。"你看见那个人了?"
列奥闭上眼睛。"我说了我看见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人。但我没说那件皮夹克是羊皮的,上面有一个金色纽扣的痕迹被人剪掉了。那种纽扣,是马库斯·哈洛公司的员工制服上才有的。"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心电监护仪仍然在不紧不慢地滴答作响,窗外的树枝被风轻轻摇动。埃利奥特把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床沿上。
"你当年如果出庭作证——"
"我出庭作证?"列奥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破碎,"我那天是戴着脚镣去探视德雷克·瓦尔登的。我在北区惩戒所服刑。如果我出庭说'我看见了凶手',我的刑期会被延长,我会被转移到更严厉的监狱,我会在里头活不过三年。你知道德雷克·瓦尔登那天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你闭嘴,出去之后有你的好处。你张嘴,你的母亲会被人上门问候。'"
埃利奥特想起列奥的母亲艾琳·福斯特,已于二〇〇二年因肝病过世。但她在世的时候,一直住在银湖市东区一栋老旧公寓里。如果法戈·贝内特那边的势力派人去"问候"一位病弱的老妇人……列奥的选择变得可以理解,却无法被原谅。
"现在你母亲已经不在了。"埃利奥特说,"你还怕什么?"
列奥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恐惧。"我怕的不是他们杀了我。怕的是他们让我活着——活着看他们怎么处理剩下的事。你以为下药是为了毒死我?不,那是警告。药量刚好控制在救得回来的临界值。他们在告诉我:我们能让你死,也能让你活。你想选哪边?"
埃利奥特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不是普通的灭口——这是精密操控的恐惧灌输。列奥·福斯特此刻躺在病床上,身体是自由的,精神却被捆得比铁链还结实。
"列奥,我需要你告诉我——马库斯·哈洛的公司制服上,金色纽扣是在左前胸还是右前胸?"
列奥愣了一下,然后说:"左前胸。我当时看到那个人,左前胸有半截线头,缝过的痕迹,纽扣被人拆掉了。所以我猜那是从制服上剪下来的。"
埃利奥特把这句话牢牢记在脑中。然后他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列奥一眼。"我会把哈洛查到底。你的药,我也会查。你需要活着,不只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还雷蒙德·弗莱彻那条命。"
列奥没有说话。但在他转过头面向墙壁之前,埃利奥特看到他眼角有一丝湿润的闪光。
埃利奥特走出重症监护区,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冷水冲进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掏出手机,输入"马库斯·哈洛 银湖州 房地产"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慈善晚宴、大学捐赠、新城区开发项目。在一条二〇〇九年的新闻里,有一段采访配图,照片上的马库斯·哈洛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栋在建大楼前,笑容得体。新闻内容提到他"多年来一直支持银湖州司法系统的现代化建设"。
司法系统的现代化建设。埃利奥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到车上,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马库斯·贝尔的日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马库斯的字迹在那一页变得急迫而潦草:"今天弗莱彻先生告诉我,他打算越过法官,直接去找州长。他说他找到了那件棕色皮夹克的来源——北区惩戒所的工作服采购商。工作服的样式和颜色,跟狱外某家公司的员工制服非常接近。他说这两者之间肯定有联系。我问他那家公司叫什么,他写了一个名字给我,然后用打火机把纸烧掉了。"
埃利奥特翻到下一页,想找到那个被烧掉的名字,但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水印般的模糊压痕,像是笔尖用力书写时在下一页留下的痕迹。他把纸页凑到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眯起眼仔细辨认。压痕依稀可辨,像是几个字母的轮廓:H-A-L-L……
HALL。
马库斯·哈洛。霍尔的变体拼写,或者干脆就是同一个名字的误读。
埃利奥特靠在驾驶座上,把日记本合上贴在胸口。此刻他脑中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穿了起来:马库斯·哈洛的公司制服、北区惩戒所的工作服采购链、列奥·福斯特目击到的剪掉纽扣的皮夹克、雷蒙德·弗莱彻试图递交给州长的紧急备忘录、以及法戈·贝内特在狱中操控的信息网络。这些珠子串起来,指向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凶杀案,而是一个覆盖了商业债务、监狱管理与司法干预的链条。
他的手机亮起来,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没有经过变声处理——这次是一段简短的文本:"你接近了不该接近的东西。停下来,你的官位可以保住。继续,你会被碾碎。 ——H."
H. 马库斯·哈洛的H。
埃利奥特盯着那个字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注意到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精确到秒——下午两点三十三分。两分钟后,他收到第二条消息,来自埃德温:"头儿,司法部内部监察处刚发了一份备忘录,要求你下周出席一场'关于履职过程中程序遵从性的例行问询'。他们点名了马库斯·贝尔案。"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阳光斜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眯起眼。他把遮阳板拉下来,一块小纸条从遮阳板的夹缝里掉出来,落在他膝盖上。
那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字迹比马库斯日记本上的潦草、更急促:"有人在跟踪你。从医院门口到停车场,灰色轿车,牌照后四位是B-7-4-2。别回头。R."
R。那个一直在暗处向他递线索的人,又一次出现了。
埃利奥特把纸条攥在掌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停车场出口的斜对角,果然停着一辆灰色轿车,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他看不见驾驶座里的面孔,但车窗是深色的,像一副不肯睁开的眼睛。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子驶上主干道,汇入车流。灰色轿车在后面跟了上来,保持着大约三个车身的距离,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他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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