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被害者母亲的电话

银湖公墓坐落在城市的西郊,一片缓坡上的柏树林之间。白天这里还算宁静,到了夜晚,只剩下风穿过树枝的呜咽和远处高速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埃利奥特在晚上十点四十分到达,把车停在公墓大门外的碎石路上,熄了火。他没有带伞,雨在半小时前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柏油路面映出路灯昏黄的光。

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沿着主甬道往里走。两侧的墓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他熟悉这条路的走向,十二年来,他每年都来一次。马库斯的墓在公墓东北角一片比较偏僻的区域,靠近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树身只剩半截,断面已经发黑开裂。

十点五十分。他站在那棵橡树旁边,看着三米外的灰色石碑。碑面上"马库斯·安东尼·贝尔,1971-1998"的字样在月光下隐约可辨。地面上有新鲜的水渍,像是白天有人来祭扫过,放了一束白玫瑰。白色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埃利奥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束玫瑰。花茎切口新鲜,应该是今天下午放上去的。他想起白天路过花店时看到的那一眼——几乎是同样的一束。他收回手,直起身,环顾四周。没有人。

十一点整。公墓深处的钟楼传来低沉的鸣响,一共响了十一下。埃利奥特站在那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夜风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扑在脸上。他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步一步靠近。

他转过身。

来的是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围巾裹到下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的头发是花白的,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眼睛很大,但在夜色中显得黯淡而深陷。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走上来,在马库斯的墓碑前停住,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束白玫瑰。

"是我放的。"她说。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枯叶摩擦。

埃利奥特认出了这个声音——尽管只通过电话听过一次,但那句"我知道不是他"像烙铁一样留在他的记忆里。伊芙琳·温特斯。被害人梅兰妮·温特斯的母亲,莉莉·温特斯的外婆。

"温特斯女士。"埃利奥特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发紧。

伊芙琳没有看他。她缓缓蹲下身,把那束白玫瑰摆正,指尖拂过碑面上马库斯的名字,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我每年都来看他。今天是他的忌日。不对,今天是他的……被执行日。忌日是他的生日,三月十七号,我记着的。"

埃利奥特僵立在原地。十二年。每年他偷偷来祭扫的时候,伊芙琳也来过,只是两人从未撞上。想到这里,他感觉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早就知道马库斯是无辜的。"他说,声音尽量平稳。

伊芙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这才把目光转向埃利奥特。在月光下,埃利奥特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泪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邃的、近乎空寂的平静,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伊芙琳歪了歪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表情让埃利奥特瞬间想起马库斯临终前的笑容,"克劳斯先生,你有没有女儿?"

"没有。"

"我女儿梅兰妮,怀了那混蛋的孩子。六个月的肚子。她男朋友听说怀孕后就跑了,连电话都不接。梅兰妮一个人带着莉莉,住在那间破公寓里,白天在洗衣店打工,晚上给孩子讲故事。"伊芙琳的声音像在讲一件很遥远的事,"那个杀她的人,我没有见过。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说那是一个黑人青年干的。他们说他有前科,说他精神不正常,说他该死。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信了。我需要信。"

埃利奥特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脖颈上那条无形的链子在收紧。

"马库斯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我去旁听了。"伊芙琳继续道,目光穿过埃利奥特,望向远处模糊的树影,"他在被告席上坐着,瘦得像一根柴。他妈妈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低着头。我当时想,如果他是凶手,他的家人就该承受这些。可他的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后来我才知道,马库斯那天早上给她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妈,别为我喊冤,他们不会听的。但你要记住,我是清白的。'"

伊芙琳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风声从墓园上方掠过,吹动她围巾的边缘。

"那份信是他死后三个月才寄到他妈妈手里的。监狱扣了信。"她轻声说,"他妈妈把信转寄给了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想让我知道,我逼死了一个跟她儿子一样大的年轻人。"

埃利奥特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你收到了那封信……还是认为马库斯该死?"

伊芙琳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埃利奥特看清了她眼中的全部——愧疚、愤怒、憎恨,但最深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执着。

"我知道他无辜。可我的女儿和外孙女没了。如果我承认抓错了人,那就意味着那个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活着,而我已经把仇恨付给了另一个人。"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我需要有人偿命。你懂吗?不是'正义'需要有人偿命,是我需要。否则我活不下去。"

埃利奥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内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终于明白马库斯那句话的意思了——"你以后会明白的"。马库斯明白的,是伊芙琳的选择,是法官的选择,是埃利奥特自己的选择。所有人都选择了让一个人去死,来维持他们各自生活的运转。

这就是那条链子。不是铁打的,是无数个"我需要"和"我不能"编织而成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伊芙琳低下头,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因为上个月,我收到了另一封信。寄件人没有署名,但里面只有一句话——'你还要让第二个年轻人替你的仇恨去死吗?'"

她把信递给埃利奥特。信封上没有任何地址,只盖了一个邮戳:银湖市中央邮局,二〇一〇年二月十六日。

埃利奥特握着那封信,指腹摩挲过纸面。"你认识寄信的人?"

"我不认识。"伊芙琳缓缓摇头,"但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在马库斯被执行的前三天,我也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写的是'请你明天去法院撤回陈情,否则你会后悔'。我当时以为是支持死刑的人写的恐吓信,没有理会。现在想来,那封信的笔迹和这一封,很像。"

月光下,埃利奥特把那两封相隔十二年的信并排放在掌心。笔迹确实相似——字母"e"都写得略微倾斜向上,字母"t"的横划特别长。这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一个人,在十二年前警告伊芙琳不要撤诉,在十二年后又提醒她马库斯无辜。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在关键节点上操控伊芙琳的选择?

"温特斯女士,"埃利奥特抬起头,"这封信,你能——"

他的话被手机震动打断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埃德温的来电。他接起来,埃德温的声音急促而低哑:"头儿,出事了。列奥·福斯特今晚在拘留所突发心脏衰竭,被送到州立医院抢救,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医生说像是药物诱发的急性反应——有人给他的晚饭里掺了东西。"

埃利奥特握紧手机。"谁做的?"

"内部监控拍到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进了配餐区,但面部被帽檐遮住了。目前人还没找到。还有一件事——"埃德温顿了顿,"那个清洁工在进入配餐区之前,曾经在探视登记簿上签了一个名字。签的是'R. F.'。"

手机从埃利奥特的指间滑落,掉在湿草地上,屏幕亮着微光。伊芙琳看着他,没有说话。墓园里的风忽然变大了,把墓碑旁那束白玫瑰的花瓣吹落了几片,它们贴着地面无声地翻滚着,最后停在了马库斯的碑座前。

埃利奥特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僵硬地按在屏幕上。"列奥如果死了,就没有人能指认真凶了。"

"也许那个真凶,"伊芙琳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从来就不打算让他活着指认任何事。"

埃利奥特转过身。伊芙琳已经向公墓大门的方向走去了,灰色的外套在夜色中渐渐融化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湿草地上,没有回头。

他独自站在马库斯的墓前,手里攥着两封信、一部沾着泥水的手机,和一块沉得几乎要压碎他胸骨的石头。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惨白的月亮。墓园里所有墓碑投下的影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脚下。

他蹲下身,把那三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捡起来,轻轻放回碑座上。手指触到冰凉的石面时,他忽然注意到碑座上有一行极细小的刻痕,像是用钥匙尖之类的东西刮出来的。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凑近去看。

那行小字写的是:"他骗了你。我也骗了你。电椅上的笑是真的,但我说原谅你的话是假的。——M.B."

埃利奥特一屁股坐在了湿冷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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