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真凶的坦白

埃利奥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开车在银湖市的夜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将近两个小时,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痛。凌晨两点多,他把车停在司法部大楼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杯黑咖啡,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便利店的收音机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他喝了一口咖啡,发现杯子在手里微微摇晃。

天亮以后,埃德温的报告发到了他的加密邮箱。他坐在办公室里,锁上门,窗帘拉下一半,用一只旧平板电脑打开文件。列奥·福斯特,五十一岁,银湖市本地人,前科记录长达二十三年:盗窃、伪造支票、暴力威胁、非法持有管制物品。早年间曾在几家小型建筑公司和运输公司打过零工,但大部分时间处于无业状态。没有婚姻记录,没有子女,亲属栏里只填了一个名字——母亲艾琳·福斯特,已于二〇〇二年因慢性肝病过世。

埃利奥特翻到服刑记录那一栏。列奥曾在九〇年代末因伪造文件入狱十八个月,服刑地点是银湖州北区惩戒所。那段时间,恰好与马库斯·贝尔的审判和上诉期重叠。

他拿起电话打给惩戒所档案科。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疲惫的女职员,问明来意后告诉他,九〇年代的访客登记和通信记录尚未数字化,要查的话得本人去一趟档案室,而且需要司法部批文。

"我下周派人去调。"埃利奥特说。

放下电话后,他翻开报告的第二部分——列奥·福斯特近十年的活动轨迹。有意思的是,二〇〇五年至二〇〇八年期间,列奥的名字出现在一份"社区矫正协助计划"的名单上。那是一个州政府与民间组织合作的试点项目,旨在帮助释放人员融入社会,提供住所、就业培训和心理咨询。项目合作方是银湖市的一家民间机构,名叫"橡树之心"。

埃利奥特在电脑上搜索"橡树之心"的资料。网页加载得很慢,跳出来一行简介:成立于一九九六年,主要服务于刑满释放人员及其家属,创始人兼负责人是一位名叫雷蒙德·弗莱彻的社会工作者。

雷蒙德·弗莱彻。R.F.

埃利奥特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将近半分钟。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袋照得格外明显。他点开"雷蒙德·弗莱彻"的详细页面,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大约六十五岁左右,戴着圆框眼镜,笑容温和,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在社区义卖会上烤饼干的老好人。履历写着他曾在州立精神卫生中心担任心理咨询师十余年,后来创办了"橡树之心",专门帮助出狱人员重新融入社会。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寄信的那个"R.F."?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在马库斯上诉被驳回后给一个死囚寄信?又为什么在十二年后,通过列奥·福斯特把这条线索递到埃利奥特面前?

埃利奥特从通讯录里翻出米莉森特的名字。这个人是州司法部地下档案室的管理员,一个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多话的老妇人。但他想起一件事——米莉森特的丈夫死于一起冤案,而她的姓氏,正是弗莱彻。

米莉森特·弗莱彻。雷蒙德·弗莱彻。他们是夫妻。

埃利奥特合上电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四边形,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那光明明很暖,他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拨通了米莉森特在档案室的直线电话。铃声响了五下,那头才接起来,苍老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档案室,找谁。"

"米莉森特,是我,埃利奥特·克劳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克劳斯先生。"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在读一本很旧的书,"你很久没有来查资料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你的丈夫——"

"关于雷蒙德,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是不是使用过'R.F.'这个缩写?他是不是写过信给死囚区的人?"

电话里长久的寂静。埃利奥特几乎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你来档案室一趟吧。有些事情写在纸上比说在电话里安全。"

下午一点半,埃利奥特沿着州司法部大楼地下二层那条蜿蜒的走廊走向档案室。这里比地面低了两层楼,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霉菌的气味,日光灯管发着偏蓝的白光,有几根在间歇性地闪烁。米莉森特坐在一张巨大的金属办公桌后面,桌面摊开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登记册,她穿一件灰毛衣,手指甲剪得极短,眼睛低垂着。

埃利奥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米莉森特没有抬头,手上翻着登记册,像是在找什么。

"雷蒙德是我的丈夫。"她开口了,语速很慢,"你刚才在电话里问的那些,我可以回答你——是的,他给马库斯·贝尔写过信。但那封信没有被送到马库斯手里。监狱退回来了,他后来把那封信烧了。"

"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米莉森特抬起头,目光落在埃利奥特的面孔上,像一束不疾不徐的X光。"因为雷蒙德当年是马库斯·贝尔的狱中心理咨询师。他在北区惩戒所给马库斯做过十六次面谈,直到马库斯被转往死囚监狱。马库斯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我没有杀那对母女,但有一个人在现场,那个人穿着棕色皮夹克,留短胡须,右眼角有一道疤。'"

埃利奥特的后背猛地绷直。棕色皮夹克。短胡须。右眼角伤疤。列奥·福斯特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稀疏的胡茬,额角到眉尾之间一道褪色的旧疤痕。

"雷蒙德把这句话写进了他的面谈记录,附在精神评估报告里提交给了法院。"米莉森特翻到登记册的某一页,手指在一个日期上点了点,"但那份报告的副本被封存在了主审法官的个人档案里,没有进入公开卷宗。你还记得主审法官是谁吗?"

"弗兰克林·哈里斯。"埃利奥特的声音哑了。

"哈里斯法官去年因阿尔茨海默症退休,他的私人档案室在前年被清空,所有材料移交给了州档案馆。但有一份东西没有归档。"米莉森特从桌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雷蒙德在退休前复印了一份面谈记录,藏在了这里。他生前反复跟我讲,有一天会有一个检察官来问这些问题。他说那个人,一定会来。"

埃利奥特伸手要拿那个信封,米莉森特却把信封按住。她的手指瘦削而有力,指节泛白。

"在你打开它之前,我要告诉你另一件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雷蒙德二〇〇五年死于一场车祸。那个开卡车撞上他的人,酒后驾驶,最终被判了三年缓刑。那个司机的名字,叫列奥·福斯特。"

埃利奥特的手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雷蒙德死后,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米莉森特放开信封,缓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档案室深处走去,"他去见马库斯最后一面的前一天晚上写给我的。当时马库斯还有四天就要执行。他说他要去向州长递交一份紧急申述,要求暂缓执行。但第二天早上,他就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了。"

米莉森特消失在两排铁皮档案柜之间,声音从那些金属架子背后传过来,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我花了七年时间才把这一切连起来。列奥·福斯特撞死雷蒙德,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雷蒙德见到州长。而那个人是谁,克劳斯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埃利奥特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手写的面谈记录摘录,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日。在记录的最后一行,马库斯·贝尔的口述被雷蒙德·弗莱彻摘录下来,笔迹潦草但清晰:

"他说他看见那个人从公寓侧门走出来,棕色皮夹克,右眼角有疤。他说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沾血的信封。他还说那个人跟他擦肩而过时笑着低声说了一句话——'记住我的脸,小子,你要替我扛。'"

埃利奥特把那张纸读了整整四遍。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想起十二年前马库斯被押上电椅前那个笑容,想起那句"你以后会明白的"。那个年轻人不是怜悯他——那个年轻人是在告诉他,有人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布好了所有的棋子。马库斯知道自己必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死前留下这句话,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听见。

而那个人,就是埃利奥特自己。

他听见脚步声,米莉森特从档案柜后面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更小的信封,白色的,已经泛黄。

"这是雷蒙德出事前一天晚上写给我的信。结尾有一段话,我一直读不懂是什么意思。"她递过来。

埃利奥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比面谈记录工整许多,是钢笔写的。末尾几行写着:

"米莉,如果我明天出了什么事,不要去找司法部的人。去找检察官克劳斯。他会明白的,只不过他需要一点时间。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被自己的正确困住的人。马库斯告诉我,他在电椅上会笑。他说他要用那个笑容拴住克劳斯一辈子。这是一根无形的链子,比任何锁都结实。我想,马库斯是对的。"

埃利奥特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两封信。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三下,彻底暗了下去。黑暗里,米莉森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列奥·福斯特想要交易。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撞死雷蒙德的那天,雷蒙德已经把一切告诉了州长的特别法律顾问。顾问去世后,那份证言被归档在了州长的私人秘书手里。那个秘书,现在正在参加一个关于死刑复审的立法听证会,而且她非常想跟一位'有良心的检察官'谈一谈。"

黑暗中,埃利奥特感到自己脖颈上那条马库斯留下的链子,骤然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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