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不知道自己在那块湿草地上坐了多久。等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冻得发僵,裤腿上沾满了草叶和湿泥。他把碑座上那行小字拍了下来,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清晰可见——那笔触生涩而用力,像是用某种钝器一点一点刮进去的。M.B.,马库斯·贝尔。他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被刻在自己的墓碑上,等了十二年,等人发现。
埃利奥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向公墓大门。他没有回头看。他不敢。
开车回城的路上,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各种画面和声音交替翻涌:马库斯的微笑,伊芙琳的坦白,米莉森特在黑暗中的声音,碑座上那行刻痕。他开到半路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革的凉意,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推开它。
凌晨一点四十分,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门厅的灯坏了很久,他懒得换,摸着黑走进客厅,把外套甩在沙发背上,然后打开电脑。他翻出马库斯·贝尔案的全部电子卷宗,这一次不再只看证据部分,而是把所有附带文件——监狱通讯记录、探视登记簿、家属联络函——全部摊开。
他在家属联络函那一栏找到了一个名字:塞拉·贝尔,关系为"妹妹",联系地址是银湖市东区布朗街四一二号。但旁边有一行手写备注:"该地址已失效,信件被退回。"
埃利奥特在搜索栏输入"塞拉·贝尔 银湖市",几秒钟后跳出一条条目——二〇〇七年银湖市社区大学荣誉毕业生名单,塞拉·R·贝尔,社工专业。他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一条二〇〇九年的地方新闻短讯,标题是《社区志愿者为北区青少年提供法律援助》,文中提到"曾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的塞拉·贝尔"。
她还留在这座城市里。她改了专业,换了住处,但一直没有离开。
埃利奥特抄下那个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合上电脑。客厅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距离天亮还有大约四个小时。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片刻后又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冷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睡着了。
清晨六点,他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开车前往银湖市东区的法律援助中心。那是一座旧砖楼,外墙爬满了枯藤,门前的台阶有几处裂痕。中心八点才开门,他在车里等到七点五十分,看见一个穿着深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从街角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背上挎着帆布包。她走到门口摸钥匙的时候,埃利奥特下了车。
"塞拉·贝尔?"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她大约三十岁,深棕色皮肤,短发修剪得很整齐,五官带着一种安静的锐利——和埃利奥特记忆中的马库斯有三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亮而深,像装了很多东西但从不倾倒出来的容器。她看见埃利奥特的脸,手里的钥匙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动作。
"克劳斯先生。"她说。声音平静得令人意外。
"你知道我是谁?"
"我见过你的照片。"塞拉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州司法部官网上的。首席检察官,很有气派。进来吧,外面冷。"
她走在前面,埃利奥特跟在后面。办公室里陈设简陋,几张旧桌、一台复印机、靠墙叠着几摞文件,暖气片嗡鸣作响。塞拉把包放在桌上,脱下羽绒服挂到椅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埃利奥特。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一张桌子边缘,姿态放松,目光却像刀一样。
"你来是因为看到墓上的字了。"她说。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你——"
"那行字是我哥死前的晚上刻的。"塞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菜谱,"他托了一个狱警带出来一把钥匙,钥匙尖打磨过的,就是为了刻那一行字。他让那个狱警在他死后把钥匙交给我,我后来用那把钥匙把字刻到了墓碑上。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发现它的人。"
埃利奥特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暖气片的热气吹在他的小腿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为什么?"
"为什么刻那句话?"塞拉微微偏了偏头,"因为我哥说,他不打算原谅你。他在日记里写了——'如果克劳斯一辈子都觉得自己被我原谅了,那他永远不会真正痛苦。而痛苦是唯一能让人改变的东西。'"
埃利奥特感觉胸口那口气被抽走了。他踉跄着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手扶在膝盖上,指尖泛白。
塞拉看着他的反应,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终于明白了?还是因为你想从我这里找到更轻的罪名,好让你自己好过一点?"
"我不需要好过一点。"埃利奥特抬起头,声音嘶哑,"我需要知道全部。"
塞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黑色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书脊裂开一道口子。"我哥在北区惩戒所等待移交死囚监狱的那段时间写的。一共四十二页。里面有他记得的一切——那个现场第三人的样貌、他听到的声音、他在庭审前告诉过谁、谁没有理会他。"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但没有推向埃利奥特。"你看完之后,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到底是来赎罪的,还是来证明自己当年没有完全错的?"
埃利奥特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触感粗糙而温热,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第一页,马库斯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横格线上,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开来,字迹模糊成一团。第一页写的是:"今天,弗莱彻先生问我,恨不恨那些让我坐在这里的人。我说不恨,因为我怕恨会吃掉我最后的力气。但我知道,我撒谎了。"
埃利奥特合上笔记本,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塞拉把羽绒服重新穿上。"我还没有决定。等你把整本看完,再回来告诉我你的答案。现在请你出去,我要开始工作了。"
埃利奥特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塞拉在身后叫住了他。
"对了——列奥·福斯特的事我听说了。他被人下药,现在还在ICU里,能不能醒过来还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哥在日记里写过一个细节——列奥·福斯特不止一次去北区惩戒所探视另一个囚犯。那个囚犯叫德雷克·瓦尔登,是法戈·贝内特的心腹。我哥说,福斯特每次去探视之后,都会变得焦躁不安,像是被人催促着什么。"
埃利奥特转过身。"德雷克·瓦尔登。"
"你查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塞拉说,"我查过,他二〇〇九年因贩毒入狱,目前在银湖州南区分监狱服刑。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列奥·福斯特,最好先去找他。"
埃利奥特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初升的太阳把东区的旧楼和电线杆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沉甸甸的,像一块铅。他翻开第二页,马库斯的字迹写着:"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到这一页,请不要哭。我只希望那个人能记住,我曾经活过,我曾经试图告诉所有人真相,但他们不想听。所以我把真相留在这本子里。能不能找到,就看运气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埃德温。
"头儿,列奥·福斯特醒了。医生说脱离危险了。但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别让R.F.再来找我。'然后他拒绝跟任何人讲话。你要不要过来?"
埃利奥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我马上到。"
他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东区的街巷。早高峰的车流拥堵起来,他在红灯前停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没有注意到,此刻在晨光中才显出来。
"给翻开这本书的人——你不是我,但你终将成为我。如果你读到这一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悬崖边。后面还有二十页,我不确定你准备好没有。"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埃利奥特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收回来,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滚滚车流。阳光斜照进车窗,把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封面照得发亮,那行小字在光线下仿佛在微微晃动。
他朝州立医院的方向开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悬崖,他早就站在上面了。他只是今天才真正看见脚下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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