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盯着屏幕上那行“公民身份注销”的字样，沉默了很久。不是震惊——在军队服役十六年的人不会被行政系统的操作震惊。他只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存在。一个人被联邦政府宣告死亡，意味着他的植入屏会被注销，他的社会评分会被清零，他的银行账户会被冻结，他存在的每一道数字痕迹都会被从系统里抹去。但也意味着——没有人会追捕一个死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凯恩终于开口，“进入联邦司法部档案馆第七层。这就是你的计划。”
“计划的一部分。”艾琳说。她把档案馆的建筑结构蓝图投影在墙上。联邦司法部档案馆是一栋建于1960年代的花岗岩建筑，地上六层，地下三层。地下第三层就是机密档案库第七层——物理隔离，独立供电，只有一部专用电梯可以到达。电梯需要三重认证：虹膜扫描、掌静脉识别、以及一个实时生成的六位动态密码。前两重属于司法部长本人，第三重由元老院三名成员每人持有一个密码生成器的分片密钥，三方同时输入才能生成动态密码。
“三重认证。司法部长的生物特征，加上三名元老院的动态密码。这两样东西我们都没有。”戈登说。
“维护窗口期间，生物特征认证会被切换到离线模式。”艾琳放大了蓝图的一个角落，“离线模式下，系统会把生物特征数据与本地存储的加密样本进行比对。如果你能拿到司法部长的虹膜和掌静脉加密样本，我可以复制。”
“司法部长的加密样本存在哪？”
“联邦司法部人事档案库。同一栋楼，地上四层。安全级别比第七层低得多——只需要一张有效的联邦政府员工身份卡和一组标准访问密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马丁·德拉米尔。他坐在沙发边缘，那杯水还放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已经凉透了。
“德拉米尔家族在联邦政府里有多少雇员账户？”凯恩问。
马丁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在冷却塔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了。但也没有彻底崩塌。他正在经历某种凯恩在战俘身上见过的缓慢重组——旧的身份正在碎裂，新的身份还没有成形。在这种状态下，人会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我父亲在格兰威尔生物科技的董事会主席身份下面，有十七个挂名联邦顾问的虚职。其中一个在司法部人事局——‘档案管理特别顾问’。不需要实际到岗，但拥有调阅人事档案的访问权限。”
“你能登录他的账户吗？”
“他是我的父亲。我知道他的密码习惯。”马丁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自我厌恶，像是承认自己正在用家族传承的技能背叛家族传承的一切。
“那就这么定了。”凯恩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楼下。清晨的街道上，几个穿着环卫局制服的工人在清扫垃圾，一个街头小贩正在支起热饮摊，一辆联邦警察的巡逻车以缓慢的速度驶过，车顶的警示灯没有闪烁。一切看起来正常而安全。但他知道，这种正常是被精心维护的——就像冷却塔里的观猎者端着热可可观看猎物被猎杀时，他们的世界看起来也是正常而安全的。
“行动分两步。”凯恩转过身来，用指节在墙上挂着的档案馆蓝图上敲了敲，“第一步，今晚维护窗口开启之前，我们用马丁的权限进入人事档案库，复制司法部长的生物特征加密样本。第二步，维护窗口开启后，用样本通过离线认证，进入第七层，拿到基石计划的全部核心文件。”
“听起来很容易。”戈登说。
“听起来只有两步。”凯恩纠正他，“每一步都可能死。”
下午三点，艾琳的安全屋里进行着行动前的最后准备。阿里趴在书桌上，终端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因连续几十个小时未合眼而深陷的眼窝里。他在写一个脚本——一个可以在档案馆内部网络上运行的提权程序。不是黑客攻击，是合法的权限借用：用马丁父亲的“档案管理特别顾问”账户登录后，脚本会在系统里创建一个临时访客账户，权限只维持两小时，用完后自动销毁，不留日志。
“这是我写过最干净的代码。”阿里自言自语，“如果我的前老板看到我现在在写什么，他大概会觉得我疯了。一个VR游戏程序员，给联邦司法部写渗透脚本。”
“你之前在VR公司做的最后一个游戏叫什么？”薇拉问。她正在用艾琳提供的急救包重新整理医疗物资，补充了在猎场里用掉的所有绷带和消毒剂。
“《囚徒矩阵》。”阿里没有抬头，“就是我说过的那个——让玩家在虚拟监视中伪造行动日志的游戏。发行后三天被联邦数字娱乐审查委员会下架了，理由是‘可能助长对联邦监控系统的不信任’。”
“现在你在真实世界里做同样的事。”
阿里停下手里的键盘，转过头看向薇拉。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讽刺，而是某种近乎温柔的苦笑。“你知道吗，我破产以后一直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游戏被禁了，公司倒闭了，社会评分掉到四十一，靠最低保障金活着。然后在冷却塔上，凯恩问我能不能黑进猎犬的系统。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写的每一行废代码都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戈登在房间另一头把撬棍拆成了两截。他用艾琳的工具箱里找到的焊枪把矛尖重新打磨，又加了一段从废弃汽车减震器上拆下来的弹簧钢。新的矛尖在灯光下闪着粗糙的金属光泽，比之前更轻，更结实。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一套已经刻进肌肉记忆的仪式。
“你以前是基建兵。”凯恩走到他旁边。
“联邦基建部队，第三工程旅，服役十二年。修过桥，挖过隧道，建过边境隔离墙。”戈登没有停下手中的焊枪，“退役后在码头开吊车。每天把集装箱从船上卸下来，装到卡车上。那些集装箱有的是格兰威尔的，有的是联邦国防部的，有的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我不问里面装了什么。我就是开车。”
“现在你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现在我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戈登关掉焊枪，举起改装的撬棍在灯光下端详，“那些集装箱里可能就有猎犬的零件，有数字逮捕用的服务器，有观猎平台的折叠椅和热可可机。我经手的每一件货都有可能被送进那个猎场。我以为我只是在做一个码头工人的工作。但工作从来不只是工作。每一项工作都是某个更大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你不问那个系统是什么，那你就是它的同谋。”
他放下撬棍，看向凯恩。“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晚上七点，所有人挤在安全屋里吃了一顿饭。艾琳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里买回来的合成蛋白棒和罐装咖啡。没有人抱怨食物的味道——在猎场里待过三天之后，任何不需要跑着吃的东西都是盛宴。
薇拉坐在沙发上，把蛋白棒掰成小块慢慢咀嚼。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块软木板的某张照片上——那是迈尔斯·德拉米尔在格兰威尔总部剪彩仪式上的照片，面带微笑，手拿金剪刀。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格兰威尔生物科技——守护每一个韦兰人的健康。”
“我在圣约瑟急诊室干了十六年，”薇拉说，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照片，“见过无数格兰威尔的药。他们的抗生素救过我手里的病人。他们的医疗设备我每天都在用。每次有格兰威尔的销售代表来医院，都会给我们带咖啡和甜甜圈。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做好事。”
“他们是在做好事。”艾琳说，“格兰威尔确实生产好药。他们的研发部门确实在治病救人。但一家公司可以同时生产救命的抗生素和猎杀平民的机器人。这并不矛盾。矛盾只存在于我们以为企业必须有道德立场。企业没有道德立场，只有利润结构。”
马丁·德拉米尔坐在角落里，没有碰那根蛋白棒。他听着艾琳的话，脸上没有反驳的表情，也没有赞同的表情。他只是在听，像一个迟到的学生终于坐进了自己逃了半辈子的那堂课。
“你父亲创建格兰威尔的初衷是什么？”凯恩问。
马丁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街头的全息广告牌开始播放晚间新闻。联邦政府的新税收政策、公民评分的年度更新、数字犯罪局又成功破获一起跨境洗钱案件——播音员的声音被窗户玻璃滤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在军队的时候，曾经驻守边境。有一次巡逻时，一个边境村庄爆发了传染病。他向上级请求医疗物资支援，请求被拒绝了——原因是那个村庄的居民没有联邦公民身份，不在医疗保障覆盖范围内。他眼睁睁看着大半个村庄的人死掉。后来他退伍，创立格兰威尔，立誓要让药品覆盖到联邦不覆盖的人。”马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别人写的传记，“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也许是在他发现赚钱比救人更可持续的时候。也许是在元老院给他开了第一张狩猎会员支票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军队的时候，当他第一次被要求亲手清理那些没有联邦公民身份的人的时候。我不确定一个人的堕落是从某个具体的点开始的。我觉得它更像是腐蚀——一点一点，一天一天，等你发现的时候，金属已经变成锈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种沉默和猎场里那种恐惧的死寂不一样。这是一种更深的安静——不是害怕，是理解。理解了马丁·德拉米尔并不是在描述他父亲的坠落，他是在描述所有人都有可能走上的那条路。
晚上十一点。距离档案馆维护窗口还有三小时。
凯恩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折叠刀在靴筒里，加密通讯器在外套口袋里，艾琳给的那张伪造的联邦政府员工身份卡挂在脖子上。艾琳把一个便携式虹膜扫描仪和一块掌静脉复制器装进背包。戈登的撬棍靠在门边，矛尖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反光。阿里的终端机充满电了，备份脚本存在本地硬盘里。薇拉的急救包整齐地绑在腰间。
“如果行动成功，我们带出来的证据足够让猩红议会暴露在阳光下。”艾琳站在门口，背对着那面挂满红线和图钉的软木板，“如果行动失败——这栋楼会被铁幕协议级别的安全部队封锁。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凯恩把手放在门把上。他把整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物流中转站的全息来电，到轧钢车间的第一只猎犬，到地下书房里跨越百年的狩猎日志，到冷却塔上投票倒计时的每一秒，到东门外蓝色电网熄灭的那三十秒。他想起梅里太太在走廊里洗衣服的背影，想起莉莉照片里那件左翼张开方向的猎鹰T恤，想起联邦宣传屏上不断滚动的公民评分更新通知。
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正在熟睡，不知道他们的政府悄悄把一些人标记为“高社会风险”，不知道他们的邻居可能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不知道那些消失的人被送到哪里去。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系统的设计，就是不让他们知道。
凯恩拧开门把。
凌晨的走廊里，声控灯没有亮。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垂在他和门外那个世界之间。他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六个人——一个退伍特种兵，一个码头工人，一个急诊室护士，一个破产程序员，一个调查记者，一个猎人家族的背叛者。他们不属于同一支军队，不属于同一个阶层，在正常的社会秩序中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张名单上。
但今夜他们要去撬开一扇封存了八十年秘密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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