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的电弧在凯恩面前不到二十米处编织着一道蓝色的死亡之幕。
身后的管道深处，金属足肢撞击混凝土的节奏越来越密。阿里的终端机上，九个猎犬图标已经全部从蓝色变成了红色——不是同时变的，是一个接一个，像一排被依次点燃的引信。最近的那只距离管道出口大约三百米，以猎犬在管道中的全速移动速度计算，他们剩下不到四十秒。
“E没有来。”戈登的声音在电弧的嗡鸣中显得格外粗糙。他用撬棍敲了敲东门旁边的一块废弃的变压器外壳，锈蚀的金属发出空洞的回响。“电网没有断电。围栏没有被破坏。除了这些电，这里什么都没有。”
马丁·德拉米尔靠在管道出口的混凝土墙壁上，他那件深蓝色的便装已经被汗水和淤泥浸透，精致的发胶早已失效，灰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我告诉过你们——铁幕协议激活后，整个园区是封闭的。没有人能从外面进来，也没有人能出去。连我父亲自己都不能。这是元老院的规则。”
“规则。”阿里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段有bug的代码，“你反复提到这个词。但你的组织冒充联邦执法人员、绑架公民、把人当猎物猎杀，哪一条不是在破坏联邦法律？你们为什么在意自己定的规则？”
马丁没有回答。但凯恩替他回答了。
“因为法律是约束外人的，规则是约束自己人的。没有规则，权力结构会从内部坍塌。”凯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东门外的路灯和灌木丛，“所以他们比我们更怕规则被打破。铁幕协议——封锁所有出口，杀死所有猎物——这条规则设计的前提是猎物永远是猎物，不可能翻盘。但如果有一个猎物曾经被标记为不可量化的社会价值呢？”
他在说自己的评分。联邦公民评分系统给他标注的是“积分豁免·不可量化”。这个标注不是猩红议会给他的，是联邦政府给的。但猩红议会的狩猎筛选系统显然对接了联邦的数据库。如果联邦系统都无法量化的猎物进入了猎场，那么铁幕协议的设计参数就存在一个系统没有预见到的变量。
凯恩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加密通讯器。屏幕仍然显示“无网络”，但他这次没有放回去。他用拇指按住电源键，持续按压，超过正常关机所需的时长，一直按到屏幕闪烁了三下白光，然后切到了一个他从未用过的界面——应急短波通讯模式。
通讯器是从观猎者手里缴获的。观猎者用的是格兰威尔的军用外流产品。格兰威尔的军用设备在凯恩服役期间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特性——当所有网络信道都被干扰时，设备会自动切换到一个极低带宽的应急短波频段。这个频段的数据传输速度慢到只能发送最基本的文本代码，但它的穿透力极强，可以穿过全频段干扰器和混凝土墙壁。
“你在干什么？”阿里盯着凯恩手中通讯器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
“用猎人的工具呼叫一个不确定是不是朋友的人。”
凯恩在应急频段上发送了一条明码信息——没有加密，因为加密需要密钥交换，没有时间。明码意味着任何人调谐到这个频段都能读到。但他不在乎。他在信息里只写了三个字母和一组坐标：
“E. 东门电网外。四十三秒。”
然后他收起通讯器，转向所有人。
“如果E在四十三秒内出现，我们按照计划走。如果E没有出现——戈登，你用撬棍撬开那个变压器外壳。变压器内部有铜线圈，是唯一可能导电的金属。如果电网的电流可以被导向地面，哪怕只中断一秒钟，我们也能翻过去。代价是撬棍的人可能会被电弧击中。”
“可能会死。”戈登说，但他说话的表情像是在陈述天气——明天可能会下雨。
“可能会死。”凯恩确认。
戈登点了下头，不是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点头，是那种“我是这里最壮的，撬棍是我的，变压器也是我的，所以这个活当然是我的”的理所当然。他把撬棍换到惯用手，走到变压器旁边，开始寻找外壳的焊接薄弱点。
三十六秒。
管道深处的足音已经近到可以分辨出每只猎犬的步频差异。不是九只全部追来了——阿里的屏幕上显示有三只仍在泵站区域待机，另外六只形成了追击梯队。最近的那只距离管道出口不到二百米。
二十八秒。
东门的电网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电压波动。那种波动凯恩在军队攻城战时见过——当外围警戒系统的供电被从主网切换到备用电源时，电网会出现零点几秒的闪烁。有人在切换东门的供电。
二十秒。
第二下闪烁。然后，东门最右侧的一段铁丝网上的电弧突然缩小，从一道密不透风的蓝色电墙缩减成几根细如发丝的光丝，最后完全熄灭。那段铁丝网变得漆黑而沉默，像一扇被打开的窄门。
“现在！”一个声音从围栏外的灌木丛后面传来。女性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密仪器校准过。不是慌乱，不是急促，是那种在实验室里报数据的语调。“从熄灭的那段通过。不要碰任何其他铁丝。供电切换只有三十秒。”
凯恩没有问你是谁。他一把拽起薇拉，把她推向那扇突然出现的窄门。“走！”
薇拉第一个钻过去。她的护士制服在铁丝断口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背部皮肤被划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痕，但她没有停。然后是阿里，他把终端机紧紧抱在怀里，侧身挤过铁丝网的缺口，眼镜差点被铁丝勾掉。然后是马丁·德拉米尔，然后是另外三个观猎者。戈登犹豫了零点几秒——他不习惯先于殿后者撤退——凯恩推了他一把。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基建兵。别让我说第二遍。”
戈登钻过去了。
凯恩最后一个翻过那扇窄门。他的夹克被铁丝断口挂住，撕掉了一整块布料，露出右肩上那道弹孔留下的旧疤痕。他落在地上，翻滚起身，回头望向自己刚才还被困在里面的钢铁废墟。
管道出口处，第一只猎犬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它的镜头阵列在夜色中闪着红光，放电器已经展开，电弧在电极之间跃跃欲试。但它停在了东门内侧。没有追出来。铁幕协议的规则限制着它的行动边界——猎物一旦逃出猎场，猎犬不得越界追击。规则，又是规则。
三十秒到了。熄灭的那段铁丝网重新亮起蓝色的电晕，东门再次被封死。猎犬站在电网内侧，镜头阵列锁定着凯恩的背影，像一个困惑的守卫在目送不该离开的人离开。
灌木丛后面走出一个人。
她大约三十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夹克，肩上挎着一个磨损的帆布背包。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个利落的短马尾，发尾有被自己剪过的痕迹。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干裂起皮。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种介于警惕和疲惫之间的光泽。
“你就是E。”凯恩说。
“艾琳·沙利文。”她把帆布背包换到另一侧肩膀，空出来的右手微微抬起，不是握手，是示意他们跟她走。“调查记者。《新孟斐斯独立观察》的前调查记者。现在是自由职业。意思是没有人雇我，也没有人给我发工资，过去两年我靠翻猩红议会的垃圾桶活到现在。”
她说话的方式让凯恩想起了某种人——不是士兵，不是警察，是那些在战场边缘独自行动的情报搜集者。他们不属于任何阵营，只效忠自己手里的信息和信息指向的真相。
“你发的消息说，你帮我们出来，我们帮你毁掉他们。具体是什么？”凯恩问。
艾琳没有停下脚步。她带着他们穿过一片被工业废弃物填满的荒地，走向一辆藏在废弃集装箱后面的老式燃油越野车。车身上喷着“新孟斐斯市环卫局”的字样，但喷漆已经褪色，引擎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先离开这里。铁幕协议封锁的是园区内部，但外围有格兰威尔雇佣的私人安保巡逻队。每二十分钟经过东门一次。下一次经过是——从现在算起——大约六分钟后。”
所有人挤进了那辆环卫局的越野车。车内弥漫着消毒剂和旧报纸的混合气味。艾琳发动引擎，燃油发动机在沉寂中发出一声粗重的咆哮——这种老式车不受全频段干扰器影响，因为它根本没有需要接收信号的电子模块。
车子驶上一条被碎石覆盖的废弃公路，老贾斯珀钢铁厂的轮廓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冷却塔的环形灯光没有再亮起，只有铁幕封锁网的电晕还在远方持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一个不断被按下静音键的警报。
艾琳开着车，目视前方，开始说话。
“猩红议会不是你想扳倒就能扳倒的。他们存在了一百多年，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三次联邦政权更迭、四次反垄断调查——每次都全身而退。他们的元老院成员在联邦政府、军队、司法系统、金融监管机构里都有代理人。你在地下书房里扫描的那些日志——那些只是猩红议会愿意记录的东西。真正的脏东西不在纸上。”
“在哪里？”凯恩问。
艾琳从帆布背包里抽出一个防水文件袋，扔到凯恩膝盖上。
凯恩打开文件袋。里面不是纸。是几十张塑料封装的缩微胶片——那种只有在老式模拟设备上才能读取的影像存储介质。每张胶片上都标注了日期和代号。最早的一张标注着“1943-净化行动-闭门听证会记录”。
“猩红议会在联邦政府内部有一个隐秘的资助人网络，代号‘基石’。基石项目从1940年代开始运作，起初是一项战争时期的紧急人口管理计划——名义上是为了清理边境地区的非法移民和间谍嫌疑人。战后，这个项目没有被废除，而是被转入了地下。基石计划的核心文件保存在联邦司法部机密档案库的第七层，访问权限只有司法部长本人和元老院五名成员联合授权才能获得。”
“基石项目和数字逮捕有什么关系？”阿里的问题从他坐着的后排传来，他仍在盯着终端机屏幕上的猎犬遥测数据，但它们已经在不断远去。
“数字逮捕程序是基石计划的现代分支。”艾琳的声音在引擎的噪音中保持着那种实验室报数据的冷静，“联邦政府在五年前推行公民交互终端强制安装时，给了数字犯罪局一个秘密的技术权限——任何被标记为‘高社会风险’的公民都可以被远程限制通讯和行动，不需要法院批准。这个权限的本意是反恐。但它被猩红议会渗透了——他们用真实的执法权限，做假的执法理由，把人变成猎物。他们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因为他们用的就是真的。”
薇拉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涉及整个联邦政府的问题。“你的意思是，数字逮捕本身是合法的？”
“数字逮捕程序至今仍然是联邦法律的一部分。”艾琳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薇拉的眼睛，“你的数字逮捕令在法律上是真实有效的。签发它的可能是一个真正的数字犯罪局雇员——只是那个雇员不知道自己在签的是狩猎许可。他们以为自己在执行反洗钱调查。”
戈登的拳头砸在车窗边框上。车窗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没有人说话。
艾琳把车驶入一条穿过废弃工业区的隧道。隧道的出口通往新孟斐斯市第七区的边缘地带——凯恩的公寓就在那里。三天前，他从那里被数字逮捕带走。现在他回来了，但不是以猎物的身份——是以一个持有缩微胶片证据、脑子里装着百年狩猎日志、口袋里塞着一枚猩红猎犬戒指的人的身份。
“你需要什么？”凯恩问艾琳。
“我追踪猩红议会两年，搜集了他们在联邦政府内部的全部渗透证据。我缺少的是两样东西——活着的证人和内部资料。你们现在两样都有了。马丁·德拉米尔是元老院成员的儿子。你扫描过的日志里记录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桩可以起诉的重罪。这三样加在一起——证人、日志、基石档案——可以把猩红议会连根拔起。前提是我们还活着。”
“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
“所以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反击。”艾琳说。她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种更加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确信的希望的影子。
越野车驶出隧道。新孟斐斯市的清晨正在到来。街头的全息广告牌已经亮起，循环播放着格兰威尔生物科技的新产品广告——“守护每一个韦兰人的健康”。广告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旋律轻快的钢琴曲。画面中的家庭围坐在餐桌旁，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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