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瓦莱拉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战场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新孟斐斯市西区第七物流中转站的装卸平台上核对一批发往边境地带的医疗物资清单。这是一份枯燥的工作,不需要战术判断,不需要快速反应,只需要核对条形码、签收单、配送路线。凯恩用了三年时间才学会接受这种枯燥,他把这当成一种康复训练。
平台上堆满了印有“格兰威尔生物科技”标志的冷藏箱,空气中弥漫着叉车轮胎与水泥地面摩擦产生的焦糊味。凯恩用左手翻开运单夹——他总是不自觉地使用左手,右肩里还嵌着一块当年在洛汗峡谷行动中留下的弹片,天气预报一变天就隐隐作痛。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战术手表,表盘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刻度,但那根扫描指针还在忠诚地转动,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连接。
全息来电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弹出。
凯恩的视网膜植入屏——这是联邦政府要求所有成年人强制安装的公民交互终端——在他视野左下角投射出一个猩红色的紧急标识。通讯请求来源显示为“韦兰联邦数字犯罪局·第三特别执行处”,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看起来很正式的案件编码。
凯恩皱了皱眉。他在军队时和数字犯罪局的人打过几次交道,他们通常负责追踪跨境加密资产流动,和他这种搬运工没什么交集。
他走到平台边缘,避开叉车的噪音,接通了通话。
投射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联邦标准执法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银色猎鹰徽记在虚拟光源下泛着冷光。那人的脸被切割成菱形网格,背景是一面淡蓝色的联邦法律条文电子屏。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距离感,像是念过上千遍同一份稿子。
“凯恩·瓦莱拉先生,联邦公民编号WF-7823-KV-4416。我是数字犯罪局高级调查官莫里斯·哈根。请确认您的身份。”
凯恩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对方制服上的全息水印,水印在正常频闪,没有延迟,没有边缘抖动。“是我。有什么事?”
“瓦莱拉先生,根据联邦金融安全条例第七条,您名下的公民基础账户在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涉及一起跨境洗钱案件。涉案金额为四十七万联邦盾,资金流经六个境外中转节点,最终汇入与境外制裁实体相关联的加密钱包。”
哈根说话时,凯恩视野中的公民交互终端同步弹出一系列文件:银行转账记录、资金流向图谱、账户冻结通知。那些文件看起来滴水不漏,有电子签章,有区块链存证戳,甚至还有联邦储备银行的水印。
凯恩的心跳加快了,但他保持着面部平静。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恐惧是信息,但不能让它成为信号。
“搞错了,”凯恩说,“我的账户里没有四十七万盾。我上个月的工资是两千一百盾,税后。”
“我们理解您的疑问。”哈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然而,涉案账户确实与您的公民身份信息绑定。目前的调查方向有两个可能性:您的身份信息被境外犯罪组织盗用,或者您本人参与了洗钱活动。请您理解,我们有义务对两种可能性进行同等审查。”
凯恩注意到对方用词非常精准——“同等审查”。既不给希望,也不给威胁,只是把选项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掂量轻重。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凯恩说。
“这是您的合法权利。”哈根立刻回答,但他的下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然而,根据联邦数字犯罪紧急处置条例第十三条,在涉及境外实时资金转移的案件中,调查机关有权对嫌疑人实施最长七十二小时的数字逮捕,以防止证据销毁和资金进一步流失。在此期间,您的通讯权限将被依法限制。”
数字逮捕。
这个词像一块冰滑进凯恩的胃里。他听说过这个程序,这几年联邦一直在扩大数字犯罪的执法权限,数字逮捕就是其中争议最大的手段——执法人员可以通过公民交互终端对嫌疑人实施全天候监控,强制保持视频连线,限制其与外界联系,直到初步调查完成。
“你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要打开摄像头让你看着我?”凯恩问道。
“是的,瓦莱拉先生。您需要保持您的视网膜植入屏的视频传输功能持续开启。您不能关闭通讯,不能离开当前位置超过五十米,不能联系除调查人员之外的任何第三方。如果您违反上述任何一条规定,将被视为阻碍联邦执法,我们将依法升级为强制逮捕。”
凯恩深吸一口气,向四周看了一眼。装卸平台上,工友们仍在搬运货物,没有人注意到他。叉车的引擎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如果我拒绝呢?”
哈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的问题。“您当然可以拒绝配合。届时将有就近的联邦安全部队在二十分钟内抵达您的位置执行强制拘留。另外,我必须提醒您——您的女儿莉莉目前正在新孟斐斯市第三区公立学校就读,如果您的行为涉及妨碍司法,我们可能需要对她进行必要的问询。”
凯恩的指关节在运单夹上攥得发白。
“好,”他说,“我配合。”
“感谢您的合作。现在,请打开您的全时视频传输权限。”
凯恩滑动视野中的设置面板,那个绿色的传输图标亮起。从这一刻起,他视野中看到的一切,都被记录并传输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终点的服务器上。
“很好。”哈根微微点头,“现在,请离开您的装卸平台。回到您的住所。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请保持室内活动,我们会随时联系您进行核查。记住——不要试图联系任何人。”
凯恩转身向平台出口走去。他的余光扫过头顶的监控探头——那东西本来一直都在,但从这一刻起,它们的注视多了一层含义。
他走在街上时,感觉整座新孟斐斯市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审讯室。天空中的全息广告仍在循环播放着快捷食品和虚拟娱乐的推广,磁悬浮轨道上的列车呼啸而过,街边小贩兜售着合成热饮和走私来的纸质书。一切看起来正常,但凯恩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他的视野里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公寓在大楼第七层,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单人间。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里塞着一张女儿的褪色照片。那是莉莉五岁时拍的,现在她已经十岁了。
凯恩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视野中的通话界面再次亮起。
“现在,请您进行身份验证。”哈根说。
“怎么做?”
“请脱掉您的上衣,站到您身后的镜子前。我们需要记录您目前的体态特征,以确认视频前的人与身份记录一致,且没有受到胁迫。”
凯恩照做了。他脱下灰色工装夹克和内衣,站在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瘦削而结实的男人躯体,右肩处的弹孔疤痕像一朵褪色的花。他举起双手,转过身,让镜头——也让自己——看清这具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身体。
“验证完成。”哈根说,“接下来,请打开您的公民交互终端的深度安全模式。这将允许我们在需要时调取您的位置数据、生理指标和过往通讯记录。”
凯恩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一个微小的细节让他停顿了。
他注意到当哈根说到“深度安全模式”这几个字时,那个全息水印的边缘出现了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像素撕裂。这种撕裂不会持续超过零点三秒,如果不是他曾在军队接触过电子战装备,如果不是他的眼睛曾接受过暗光动态捕捉的专项训练,他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凯恩没有点下去。
“我需要进行系统更新,”他平静地说,“我的终端版本太旧,需要先重启。”
哈根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怒气?是焦躁?还是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那表情太快了,快到连凯恩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请尽快,瓦莱拉先生。您的时间有限。”
通话界面暂时收起,但凯恩知道——那个绿色的传输图标还在亮着。那双眼睛还在看着。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声中,他弯腰假装洗脸,实际上用手指在镜面上快速划出几个只有自己能辨认的缩写。那是他五年前在洛汗峡谷当侦察兵时用过的暗号,代表的含义很简单——
有人在装。
凯恩不确定到底是谁在装,不确定这个“数字犯罪局”是真是假,不确定那个调查官是真正的执法人员还是更高明的骗子,不确定这是一场合法调查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确定一件事。
他刚刚注意到哈根制服上的猎鹰徽记的方向不对。在正式的联邦制服条例中,执法部门的徽记应该以猎鹰朝左为标准佩戴方向,而哈根的徽记朝向是右。
这是一个连大部分联邦执法人员自己都不会在意的细节,但凯恩曾在一个情报部门赞助的官方宣传片中做过三天群演,服装师反复强调过这个规矩。
一个人的徽章佩戴方向不会出错。
这意味着,屏幕对面的人,从未真正穿过那件制服。
凯恩关掉水龙头,站直身体,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了一个被圈养在四十平米囚笼里的猎物,被困在一个覆盖着数字铁幕的猎场上。他不知道猎人是谁,不知道狩猎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这个游戏的终点在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是猎物。
至少,不会一直都是。
公寓窗外,新孟斐斯市的夜幕缓缓降临。百万盏霓虹灯在钢铁峡谷中亮起,像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在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看着凯恩。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他们以为自己在俯视一只被剥光了爪牙的困兽。
他们不知道,这只困兽已经发现了第一根断裂的锁链。
凯恩·瓦莱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十六年在战场上学到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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