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冷却塔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警报，而是一种被放大到足以穿透混凝土墙壁的电子脉冲——短促、尖锐，像一把冰锥从耳膜直插颅骨。凯恩的植入屏在一瞬间被强制切换了显示模式，原本悬浮在视野左上角的投票界面碎裂成无数像素碎片，然后被一个全新的标识取代：一个猩红色的猎犬头像，下方是三根正在逐根亮起的进度条。
第一根亮起。第二根亮起。第三根亮起。
三级狩猎激活。
冷却塔外，老贾斯珀钢铁厂的废墟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从观猎平台向南望去，可以看到三道独立的烟尘轨迹从园区的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升腾而起——不是漫无目的的巡逻，而是精确的战术包抄。三只猎犬没有浪费时间搜索，没有在废墟中徘徊。它们从被激活的那一刻起就锁定了目标，移动路线在地图上画出三条完美的向心直线，交汇点正是冷却塔底部。
“它们知道我们在哪。”戈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某个近在咫尺的捕食者的听觉。
“猎犬之间的数据同步。”阿里头也不抬。他刚从轧钢车间抱着猎犬残骸的核心处理器回来不到半小时，终端机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在冷却塔阴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上一只猎犬被击倒前回传了最后一批数据包——包括我们的战斗队形、武器类型、移动速度。这些数据被云端分析后生成了针对我们的战术模型。这三只猎犬不是随机攻击。它们认识我们。”
认识。他用了这个词。不是监测，不是扫描，是认识——就像一个猎人在林间空地上认出了上次逃脱的那头鹿的蹄印。
“战术模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凯恩问。
“我正在逆向。”阿里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驰，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窗口又被关闭，“它们的协同协议是基于主从式架构——一只担任指挥节点，另外两只作为执行节点。指挥节点负责态势感知和目标分配，执行节点只负责攻击。如果能干扰指挥节点的数据下发，两只执行猎犬会陷入决策真空——至少会有几秒的混乱。”
“几秒够不够？”
“如果你们能在几秒内干掉指挥猎犬，就够。如果不能——它们会自动选举新的指挥节点，整个恢复过程不超过三秒。”
三秒。凯恩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三秒内识别指挥节点、近身、击倒，这几乎要求他在猎犬进入攻击范围之前就确定哪一只是指挥。而三只猎犬从外观上完全一样——它们本来就是批量制造的消耗品。
“指挥节点怎么识别？”
“行为模式。”阿里调出一段从残骸中提取的旧战斗日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化版的猎犬编队模型，“指挥猎犬不会冲在最前面。它的位置在攻击队形中偏后，运动轨迹更保守，会频繁停顿进行态势扫描。它的头部镜头阵列在攻击前会进行快速频闪——那是它在向另外两只发送加密指令包。”
“频闪。”凯恩眯起眼睛，“肉眼可见？”
“频闪频率在人眼感知范围的边缘，约每零点三秒一次。如果你盯着它看，会感觉镜头上的红光在脉动，而不是稳定发光。但前提是你能在它冲过来之前看清它的镜头。”
凯恩将这些信息录入脑海，与他在军队时学到的战术侦察模块进行拼接。指挥猎犬不冲锋，指挥猎犬频闪脉动，指挥猎犬站在后面。那么战术很简单——不理会第一波冲击，穿透攻击线，直取后排。
“防御点设在哪里？”戈登问。他的撬棍已经握在手里，撬棍前端被他在车间的砂轮机上打磨出了一个粗糙的矛尖。那不再是一根铁棍，是一把简陋的长矛。
凯恩在灰尘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冷却塔底层泵站大厅。那里只有一个入口——主循环管的北向出口。猎犬从地面进入地下管道需要时间，管道狭窄会限制它们的三面合围战术。我们只需要守住一个方向。”
“把战场选在地下。”戈登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基建兵对地形的本能在苏醒，“管道是混凝土的，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近身格斗冲击。不像车间那样到处都是可以被撞穿的铁皮墙。”
“还有一个原因。”凯恩说，“地下管道没有自然光。猎犬的视觉传感器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需要切换到红外模式。红外模式下它们对运动目标的反应速度会提高，但对静止目标的识别速度会下降零点三秒。我们交替掩护，一人攻击时另一人静止，拖住猎犬的决策循环。”
他把一块从观猎平台上拆下来的钢板固定在左前臂上当临时护具，右手握着折叠刀。戈登站在他右侧两米处，撬棍长矛的尖端微微向上倾斜。薇拉被安排在地面以上两层的铁梯平台上，那里有一台废弃的通风设备可以掩护她，她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在有人受伤后第一时间止血。阿里留在观猎平台顶部，他需要终端机与猎犬处理器之间的最大信号强度来进行指令干扰。
“如果你们死了，”薇拉从铁梯平台上向下喊道，声音穿过空洞的塔身回荡得有些失真，“尽量不要死在三米以外。三米以内我还能拖回来。”
戈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但笑声里没有幽默，只有某种被挤压到极限又弹回来的紧绷。凯恩没有笑。他正在听。
从管道深处传来第一声金属撞击。
那个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但方向明确——主循环管。猎犬进入了地下管道，三组金属足肢在生锈的混凝土管壁上以整齐的节奏奔跑。凯恩闭上眼睛，让听觉接管空间感知。他在军队受过听声辨位训练，在无光环境中通过声音反射判断目标的距离、速度、数量。
三组足音。间距均匀，速度一致。没有碰撞，没有迟疑。它们跑得像一个整体。
指挥猎犬在哪一组足音里？凯恩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分辨。三组足音的音高略有不同——左侧那组的足音更重，可能是负重更大；右侧那组的步频更快，可能是轻量化配置；中间那组的足音落在另两组足音的节拍之间，像指挥家在掌控乐队的节奏。
中间那只是指挥。
凯恩睁开眼睛。“戈登。中间。先打中间的。”
戈登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用撬棍矛尖敲了一下地面，回音在整个泵站穹顶下激荡。
然后足音停了。
不是停止运动。是猎犬在同一瞬间从奔跑切换到无声模式——它们同时关掉了足部液压系统的主动助力，切换到被动润滑滑行。金属不再撞击混凝土，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微弱的摩擦声，像蛇在沙地上游动。这种协同的精度让凯恩后脊的汗毛再次竖起——这不是普通工业机械能做出的战术动作。这是被AI重新编译过的猎杀程序。
三道红光从管道的黑暗中亮起。
不是稳定的红光，而是脉冲式闪烁——就像阿里说的那样。凯恩在第一时间锁定了中间那道红光。它的闪烁节奏比左右的快一拍，像心跳。
“现在！”凯恩喊道。
阿里在观猎平台上敲下了回车键。
干扰脚本通过猎犬的加密通讯频道被注入云端控制平台。它不能瘫痪系统——阿里的脚本太简陋，对面也太先进——但它能做到一件事：往三个猎犬共享的战术数据流中插入一个虚假的威胁信号，让它们在同一瞬间各自认为在侧翼出现了新的攻击来源。
三只猎犬的动作在一个瞬间出现了不可忽略的卡顿。
那卡顿不到半秒。但对于已经启动的凯恩来说，半秒等于永恒。
他冲向中间那只猎犬时，身体保持低姿态，脚下踏出的是精准的锯齿形路线——不直线冲刺，给对方预测轨迹的机会。他的左手把装甲板横在胸前，不是挡胸口，而是预判猎犬的右臂探针——上一次的战斗告诉他探针总会率先攻击躯干。
果不其然，猎犬的探针在半秒卡顿结束的瞬间刺出，打在钢板上，溅起一串火花。凯恩感觉到巨大的冲击力从左手传遍全身，但钢板承受住了第一击。他借着惯性继续向前滑步，折叠刀从右下斜向上刺出，目标是猎犬头部面板下方。
不是镜头阵列。镜头坏了还能继续接收云端指令。他要打的是镜头下方的通讯天线模块——那是阿里在猎犬残骸日志里标注的“指挥节点专属硬件”。
刀尖刺穿了天线外壳，切开内部的波导管。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裂口中跳出，照亮了整个泵站穹顶。猎犬发出一种频率极高的电子蜂鸣——不是之前的机械卡顿声，而是真正的系统故障警报。
“指挥断了！”阿里的声音从顶层传来，被塔身的回声拉长了半拍。
另外两只猎犬的动作在指挥节点失效的瞬间开始偏离协同轨迹。左翼的那只进入决策真空，在原地停滞了零点八秒——戈登抓住这个窗口，撬棍矛尖以一个粗糙但有效的角度刺入它躯干与颈部之间的关节缝隙。那是最薄弱的连接处，承受不了基建兵浑身力量的穿刺。金属矛尖穿透了聚合物护板，搅碎了伺服电机与骨架连接件。
第三只猎犬没有停滞。它做出了一个凯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后退。
不是撤退，是重组。它退到泵站大厅的混凝土立柱后面，镜头阵列在黑暗中重新扫描战场。没有指挥节点，它开始自行决策。这说明三只猎犬都具备独立作战能力，指挥节点只是效率放大器，不是必需品。
“这只在思考。”戈登喘着粗气，从已经瘫痪的第二只猎犬身上拔出撬棍。矛尖已经弯了，但还能用。
“不。”凯恩盯着立柱后面那只猎犬的镜头频闪模式——它在加速，节奏变得不规则，“它在呼叫新的猎犬。它给自己升格成了指挥。”
话音未落，守望者的声音在所有四人的植入屏中响起。不是规则通报，不是倒计时更新，而是一段经过了深度编码处理的短消息——只有有权限的人才能读取。
马丁·德拉米尔被绑在观猎平台上，视野中也弹出了同样的消息。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怎么了？”阿里注意到马丁的表情，暂停了手头正在运行的干扰脚本。
“元老院。”马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们知道观猎台失联了。铁幕协议——已经被激活了。”
冷却塔外，老贾斯珀钢铁厂的全境封锁警报开始响起。
不是广播喇叭，是封锁围栏上安装的数千个微型电击装置同时进入预充电状态时发出的持续低频嗡鸣。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地面在发出胃部翻搅的声响。
剩下的那只猎犬站在立柱后面，镜头频闪的节奏越来越快。它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等待着。等待它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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