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贴着窗棂飘进来的时候,柳凝正侧身躺在床榻上,面朝墙壁,保持着一种被药力驯服后的绵软姿态。这是她过去半个月里反复练习的动作——双腿微曲,一手搭在枕边,呼吸均匀而缓慢,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布偶。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在这座府邸里,任何一次意外的深夜响动都有可能是试探。也许是老丫鬟奉命在窗外偷听她是否真的熟睡,也许是裴璟亲自来确认他的药是否还在生效。她已经吃过一次轻信的亏——刚到裴府那几天,她曾试图趁夜翻墙出去,刚走到后院墙角,老丫鬟就提着一盏灯从月亮门后面转了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所以这一次,她也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的人似乎料到了她的沉默。那个压低的声音停了几息,又响起来,这一次说得更慢,字与字之间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沙哑,像是用气声在石板上写字。
“姑娘不必出声。若你醒着,只需在窗棂上敲两下。”
柳凝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三下。她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缓缓伸向窗棂。手指触到木质格子的瞬间,她犹豫了——如果这是个陷阱,如果老周或者裴璟正站在窗外等着她上钩,这两下敲击就是她亲手递给他们的把柄。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赌这一把,她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的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地、稳稳地叩了两下。
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舒气声,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姑娘果然醒着。”那个声音说,“我叫阿青,是白拾遗府里的随从。今日白天白大人来访时,我在前院等候,趁裴府下人不注意,绕到后院看过一眼——我看见姑娘的手扣在窗棂上。”
柳凝没有说话。她迅速在脑海里回溯白天的那一幕——白居易穿过月亮门的时候,身后确实跟着一个穿短打的少年,背着书箧,低着头,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白大人有几句话托我问姑娘。”阿青的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贴在窗棂的缝隙上,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扁了才挤进来的,“第一句——那只越窑青瓷笔洗,姑娘在令尊生前可曾见过?”
柳凝握紧了手中的被角。她见过。那只笔洗通体青釉,胎薄如纸,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父亲被收押那天,她收拾父亲换下的官袍时,在袖袋里摸到了它。她以为是父亲在栎阳街市上随手买的便宜物件,便连同其他杂物一起交给了前来抄家的差役。
后来那份登记在册的私人物品清单上,她亲眼看见差役在末尾添了一行——越窑青瓷笔洗一件。再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只笔洗。
“见过。”她对着窗缝,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窗外沉默了一会儿,阿青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
“第二句——那只笔洗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底款。”柳凝的嘴唇干得发黏,她用舌尖润了润,勉强把字吐清楚,“底下刻着一个‘裴’字。”
这一次窗外沉默得更久。柳凝听见阿青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第三句——白大人让我告诉姑娘一件事。令尊在狱中最后那几日,曾托一个即将出狱的囚犯带出过一张字条。那张字条不是写给白大人的,是写给御史台的一位旧识。但字条后来并没有送到那个人手里,而是被截在了半路上。截它的人,是京兆府的一个法曹。”
柳凝觉得自己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父亲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张字条,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传到自己耳中的那六个字——别信对你太好的人。但阿青此刻告诉她的话指向了另一件她从未听闻的事:父亲在狱中还写过一张更正式的字条,要寄给御史台的某个人。这张字条被人截走了,而截走它的那个人,此刻正睡在这座宅子的某个房间里。
她忽然想起了裴璟在书房里和老周说的那句话——“那家药铺的掌柜你打点过了没有”。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怕药铺掌柜泄露他买莨菪子的秘密。但如果不止于此呢?如果那张被截走的字条上写的东西,比莨菪子的交易更致命呢?
“白大人怀疑,令尊在那张字条上写了一个名字。”阿青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和夜风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句是话哪句是风,“那个名字,就是真正的受贿者。而那只笔洗,是那个人送给令尊的。”
柳凝把拳头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指节,才没有发出声音。
她全都明白了。父亲不是清官,他在栎阳确实收了商人的好处,那些小恩小惠他认了,也愿意为此受罚。但那笔将他送上死路的三千贯赃款不是他拿的,是京兆府里某个人拿的。那个人为了自保,将罪责推给了父亲,又通过某种方式让那只带着“裴”字底款的笔洗出现在父亲的私人物品中,作为一条足以坐实罪名的伪证。
而那个人,就是裴璟。
“白大人问姑娘最后一句话。”阿青的声音把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拽了回来,“姑娘如今身在裴府,是自愿,还是被囚?”
柳凝闭上眼睛。这个问题是她等了整整半个多月才等到的。第一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将嘴唇凑近窗棂的缝隙,一字一顿地说:“被囚。每日灌药。前妻刘氏已被害死,证据在耳房观音像后的暗格里。”
她听见阿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能撑多久?”
“不知道。”柳凝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座牢笼了,“但只要能撑一天,我就会撑一天。白大人那边,打算怎么办?”
“白大人正在找那个药铺掌柜。只要找到他,就能拿到裴璟购买莨菪子的账册,再加上令尊那张字条的线索和府内暗格中的物证,三桩事对在一起,便是一条完整的锁链。”阿青顿了顿,“但在此之前,姑娘千万不能出事。你若出了事,证人便没了,这桩案子永无出头之日。”
“我知道。”
“我会常来。若姑娘有什么要传出去的,就压在窗台下面那块松动的砖头底下。窗台左数第三块,往外一推就能抽出来。”阿青的声音越来越轻,脚步声已经在往后退,“姑娘,保重。”
然后窗外便归于寂静。
柳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月光画出的白色格子。她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每一根房梁的纹理都刻在了脑子里,却从未有一刻像今夜这样清醒。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了,窗外有一个人在替她找证据,院子里有一块松动的砖头等着她往里塞东西,而书房暗格里那些泛黄的纸张,终于有了可以被递出去的出口。
但她也知道,这同时意味着更大的危险。白居易盯上了裴璟,裴璟一定有所察觉——书房里那盏亮到三更的灯就是证据。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刃上跳舞。
第二天一早,柳凝照常喝药、照常装吐、照常在铜镜前检查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正常。铜镜里的那张脸已经瘦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颧骨尖锐地凸起,眼眶深陷,嘴唇上裂开好几道血口子,一说话便渗出血丝。但她看到那双眼睛还在发光,甚至比前几天更亮了些。
那是绝境中忽然看见了缝隙的人,才有的光。
然而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快。
大约巳时前后,裴璟忽然从京兆府回来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靴底踩在回廊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得廊下打盹的猫嗖地窜上了房梁。他没有去后院看她,而是径直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老周被叫了进去。然后裴母也被请了进去。三人在书房里低声交谈了将近半个时辰,柳凝隔着墙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听见裴母出来时拐杖拄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许多,笃笃笃,像是要把地砖戳出窟窿来。
随后,老周便带着两个家丁出了门,直到午饭时分才回来。回来时,三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柳凝隔着窗棂看见他们把那几袋东西抬进了书房,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晚饭后,裴璟终于来了。
他端着一碗药汤走进东厢房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柔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与平日分毫不差。但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道袍,袖口宽大,走起路来袖袂飘飘,倒有几分隐士的飘逸气度。柳凝注意到他的发梢微微湿润,像是刚沐浴过——他平日只有遇到大事才会在傍晚沐浴更衣,这是裴府下人们私下闲聊时提到的细节。
“凝儿今日气色不错。”他将药碗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递给她,而是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又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是否有瑕疵。
“谢法曹挂念。”柳凝垂下眼睛。
“凝儿。”裴璟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郑重,郑重到不像是在跟一个病人说话,倒像是在公堂上宣读判决文书,“你在裴府住了这些日子,府中上下都把你当自家人看待。家母很喜欢你,我也……”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忍心让你一辈子背着罪臣之女的名声,无处可去。”
柳凝的心跳开始加速。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那正是她最害怕的事。
“我想娶你为妻。”
裴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只是在知会她一声,而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拇指缓缓地绕着圈子,柳凝知道那个动作——那是他在思考时转笔的替代动作。
“法曹……”柳凝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民女身负重孝,又是罪臣之女,不敢高攀。”
“无妨。”裴璟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得无可挑剔,“孝期可以等,身份可以办。我在京兆府这几年多少攒了些人脉,明日就差人去吏部打点——只要换个户籍,将你过继到旁支某个远房叔父名下,便不再是罪臣之女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帮她解决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但柳凝听出了他话里真正的意思——他在展示他的权力。他可以随随便便地改掉一个人的户籍,随随便便地抹掉一个人的过去,就像当年他在京兆府协助李鄘办案时,随随便便地将一只笔洗塞进罪官的私人物品中。
“容民女……想想。”她说。
“不急。”裴璟站起身,将那碗药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药快凉了,趁热喝。”
柳凝端起碗,在裴璟的注视下,将琥珀色的汤汁一饮而尽。这一次她没有吐——不是不想吐,是裴璟一直坐在她对面没有走的意思。他看着她把整碗药喝得一滴不剩,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空碗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柳凝听见门闩从外面被搭上的声响,那声响比平时更沉重,像是有人在外面多加了一道锁。
她趴在墙角的盆景后面,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拼命抠挖,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吐出来。莨菪子的药效已经开始渗入她的血液,她感到四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迟缓,像是有人在她的关节里灌了铅,每一次抬手都要用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
她挣扎着爬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月白色的抹额,攥在手心里。冰凉的丝织物让她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这是刘氏的遗物,是前车之鉴,是她绝对不能忘记的警示。如果她昏过去,如果她明天醒来时不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那她就离刘氏的命运又近了一步。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铁锈般的腥气在口腔里弥散开来,钻心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穿了药雾包裹的昏沉。她趁着这股疼痛带来的片刻清明,踉跄着扑到窗台边上,左手摸到了左数第三块砖头。她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指尖抖得厉害,但她还是用力往外一推——砖头果然松动了,被她抽了出来,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那张写满证据的糙纸,塞了进去。又将一块从花盆里捡来的碎瓦片也放了进去——那上面沾着紫苏饮的残渣,干涸后留下了淡褐色的痕迹。然后将砖头推回原位,用尽全力按紧。
做完这一切,她的力气终于耗尽了。她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四肢末梢那种可怕的麻木感。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桌上的茶壶,墙上的挂轴,窗外的月光,全部像被搅浑了的水,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幻影。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黑暗,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颤颤巍巍地勾住了她正在沉入深渊的意识。是脚步声。是那个她已经开始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踩在碎石小径上的脚步声。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最后闪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冒出了最后一丝青烟。
能撑到天亮吗?
她不知道。
窗外,阿青的手已经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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