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柳凝都在喝下紫苏饮后,等那老丫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便快步走到墙角的盆栽后面,将胃里的东西吐个干净。
她做得极小心。每一次都要算准老丫鬟走远的时辰,每一次都要把呕吐的痕迹用花盆底下的浮土掩好,每一次都要在漱口之后对着铜镜仔细检查嘴角和衣襟上有没有留下痕迹。铜镜里映出来的那张脸越来越苍白,眼窝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倒真像是一个宿疾缠身的病人模样。
第三天傍晚,裴璟比平日回来得早些。他进门的时候柳凝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针,绣面上歪歪扭扭地趴着一只蝴蝶的半边翅膀。她的针线活本来就不算好,这几日手上虚浮无力,更是绣得乱七八糟。
“今日可好些了?”
裴璟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绣架旁边的小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转剪刀的动作轻巧而熟练,锋刃在烛光下翻出一朵朵银色的花。
“谢法曹挂念,比前几日强些了。”柳凝低下头,把绣面上打结的丝线一根根拆开,“只是夜里还是多梦,醒来头疼得厉害。”
“这是药力在调和你体内的虚火。”裴璟放下剪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绣架上,“我今日特地去西市的仁和堂问过坐堂的周老大夫,他说这是好转的征象。这瓶是加了酸枣仁的安神丸,睡前含一丸在舌下,能让梦少些。”
白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贴着一条细细的红纸签,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安神定志”四个字。柳凝接过来,打开瓶塞闻了闻——酸枣仁的味道浓郁纯正,混着些茯苓和远志的清香,闻起来确实是正经方子。
但她注意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裴璟方才说,他特地去西市仁和堂问过坐堂的周老大夫。可是今天上午,她分明隔着院墙听见前院洒扫的小厮说,法曹今日一整天都在京兆府衙里审一桩田产纠纷,连午饭都是差役送到值房里吃的。
他什么时候去的药铺?
柳凝将瓷瓶攥在手心里,对着裴璟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法曹费心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裴璟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绣架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像是被细砂纸磨过。他的动作自然而克制,停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便收了回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便显轻浮,少一分便显疏远。
“凝儿,”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父亲的事已然过去,你总不能一辈子活在罪臣之女的影子里。这裴府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不缺你一口饭吃。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旁的事,日后再做打算。”
柳凝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背。被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是被熨斗轻轻烫了一下。她忽然想,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果她真的没有在碗底看见那一星白色的粉末,此刻大概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法曹,”她抬起头,望着裴璟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你对我这样好,我……我不知道将来该怎么报答你。”
裴璟的眼角柔和下来。他站起身,替她把半开的窗户关上,挡住了外面灌进来的夜风。
“不必想着报答。你只要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他走了以后,柳凝坐在绣架前很久没有动。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截枯瘦的树枝。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白瓷瓶上——安神丸。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些丸药里掺的恐怕不止酸枣仁和茯苓。
深夜,裴府各房的灯陆续灭了。柳凝躺在东厢房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裴母住在正房,入夜便睡了;老丫鬟和下人们住在倒座房,到了这个时辰也都没了声息。只有巡夜的家丁每隔半个时辰在院子里走一圈,脚步缓慢而有规律。
她悄悄起身,将那瓶安神丸倒出一粒,用指甲刮下一些粉末,包进一方小纸片里,塞进贴身的荷包。然后她把剩下的丸药原样放好,又将瓷瓶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裴璟明天一定会来看看她有没有按时服药。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却迟迟没有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格子。那些格子看起来像一张网,密密地罩在她头顶,让她想起父亲在大牢里度过的最后几日。那时候她去探过一次监,隔着木栅栏看见父亲被铁链锁在墙角,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瘀青。父亲看见她,第一句话是让她快走,第二句话便是那句没头没尾的嘱托:别信对你太好的人。
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像是穿透了她的身体在看另外一个人。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她开始懂了。
第四天,柳凝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紫苏饮全部吐掉,而是留了大约一半在胃里。她想试试看,这药汤到底能让她“病”到什么程度。
那天下午,答案便来了。
她正坐在院子里晒着秋天的太阳,忽然觉得天旋地转。面前的石桌和石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缓慢地旋转起来。她想伸手去扶桌沿,手指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个位置——明明就在眼前,手臂却像是短了一大截。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嗡嗡地响。她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分辨出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又快又乱,像是被关在胸腔里的一只疯鸟。
接着她的四肢开始发麻。先是手指尖,然后是脚趾,然后是整条手臂和整条腿。那种麻木不是冷天冻僵了的那种,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钝的感觉,像是有人用棉花把她全身的神经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
她动弹不得。
意识却还在——这是最可怕的。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秋风拂过面颊的凉意,石凳上青苔的潮湿,远处厨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可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她像一个被关在自己躯壳里的囚犯,拼命拍打着看不见的墙壁,却没有一只手来给她开门。
老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汤。
“姑娘又发病了。”她对着柳凝的脸端详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然后她蹲下身,一只手捏住柳凝的下巴,另一只手将碗沿抵在她紧闭的嘴唇上,慢慢地、耐心地把琥珀色的汤汁灌了进去。
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柳凝的喉头本能地吞咽着,一口接一口,像是在沙漠里喝到了水。她的理智在尖叫,她的身体却在顺从。那种被割裂的感觉让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恐惧——原来你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麻木渐渐褪去。柳凝发现自己的手指又能动了,她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姑娘,进屋歇着吧。”老丫鬟把她从石凳上搀起来,“法曹说了,你这病不能吹风。”
柳凝没有反抗。她任由老丫鬟搀着自己走进屋,在床沿上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面色蜡黄,嘴唇发白,头发被冷汗浸得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活脱脱是一个病人。
这就是裴璟想要的样子。
那天夜里,柳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天那种被锁在躯壳里的恐惧感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她的胸口,随时都会收紧。
她得知道这药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她想起了父亲在世时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那时候她在书院里跟着先生读书,父亲有一次喝了酒,忽然指着书架上的一排医书对她说:“凝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不是断肠草,而是那些让你心甘情愿喝下去的东西。砒霜入喉便知是毒,可有些药,你喝了只会觉得安适,一日不喝便浑身难受,等你发现离不开它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她当时只当是父亲醉话,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第五天一早,柳凝对裴母说想上街买些针线。裴母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派了老丫鬟跟着。
西市离永乐坊不远,坐牛车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柳凝在绸缎铺子里挑了几样丝线,又去隔壁的针铺买了一包绣花针,然后忽然站住,按着额头说头晕。
老丫鬟果然紧张起来,扶着她到路边茶摊坐下,又去隔壁铺子买酸梅汤。柳凝趁她转身的工夫,快步闪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生药铺子,门楣上挂着“仁济堂”的旧匾,匾上的金漆已经斑驳脱落。铺子里光线昏暗,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子,戴着一副铜边眼镜,正在用戥子称一味药。
柳凝从荷包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放在柜台上。
“老先生,劳烦您帮我看看,这粉里都掺了什么药。”
老者放下戥子,打开纸包,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咂了咂嘴,眉心微微皱起,又挑了一点放在一张白纸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面放大镜凑近去看。
“这是安神丸上刮下来的,对不对?”老者问。
“是。”
“里面确实有酸枣仁和茯苓,也有远志。”老者慢慢地说,手指在白纸上拨弄着那些细小的粉末,“但还有一味药,不该在这方子里出现。”
柳凝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药?”
老者抬头看了她一眼,铜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姑娘,这药是谁给你开的方子?”
“是我家……兄长托人从西市仁和堂拿的。”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下,将纸包重新折好,推回柳凝面前。
“姑娘,我劝你一句——这药不要再吃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多出来的一味,是莨菪子,也叫天仙子。少量入药能镇痛定惊,但若久服,会令人神志昏乱,四肢不遂,最终疯疯癫癫,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柳凝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可有什么解药?”她的声音发紧。
“解药倒是有,甘草、绿豆、升麻,都能解毒。但这些只解一时之急。”老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莨菪之毒最阴损的地方在于,它日积月累地侵蚀你的神智,等你发现的时候,毒素已经入了骨髓。到了那个地步,就算停了药,人也未必能彻底清醒过来。老夫行医四十年,见过不少被人下毒夺产的,多半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柳凝站在柜台前,右手死死地攥着那个纸包。指甲嵌进掌心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的手背却不由自主地暴起了青筋。
“多谢老先生。”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姑娘。”老者在身后叫住她,“那味药在长安城里不是随便什么药铺都肯卖的。能常年大宗拿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若想知道这药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不妨打听打听。”
柳凝在巷口找到了正急得团团转的老丫鬟,她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方才迷了路。老丫鬟满腹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终究没说什么,催着她回了裴府。
当天夜里,柳凝坐在床上,把这几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试着看清这幅拼图的完整模样。
第一,裴璟给她喝的紫苏饮里掺了莨菪子,安神丸里也掺了莨菪子,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不至于让她立时毙命,却能慢慢蚕食她的神智。
第二,裴璟对母亲和老丫鬟交代的是给她“调理宿疾”,阖府上下都把她当病人看待。等她在药力作用下真的行为失常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本来就有病。
第三,一旦她被认定为“失心疯”,按照大唐的律法,丧失民事能力的妇人,其嫁妆和财产由夫家代管。而她的嫁妆——虽然柳家不富,但父亲在栎阳做了三年县尉,多少也攒下了一些体己,外加母亲娘家当年的陪嫁田契和几件值钱的首饰,加起来绝不是一笔小数。
她的父亲死于程序不公的冤案,她则可能死于一碗碗加了毒的紫苏饮。
柳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而锋利的东西,像是刀刃上凝结的霜。
她想起了裴璟今天早晨对她说的话——你只要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帕子,在黑暗中举到鼻尖。清冽微苦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恶心,反而很平静。她把帕子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药草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药圃深处,不知名的植物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谁蹲在草丛里窃窃私语。
而在那间从前住过裴璟前妻的屋子里,一只被遗落在柜顶的旧瓷瓶上,落满了灰尘。瓷瓶底部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签,上面隐隐约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刘氏安神方。
笔迹和柳凝手中白瓷瓶上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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