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镜中人不识

那只旧瓷瓶是柳凝在第七天找到的。

说来也巧。那天下午老丫鬟犯了头风,裴母准她歇半日,换了另一个刚进府不久的小丫鬟来送药。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做事毛手毛脚,把紫苏饮往桌上一放便急着要走,连碗盖都没有揭。柳凝趁她转身的工夫,将半碗药汤倒进了袖中塞着的那团棉絮里。

这是她这几天想出来的新法子。棉絮吸饱了药汁之后拧干,拧出来的汁液还能倒进花盆里,棉絮本身则被她埋在药圃最深处那丛不知名的灌木底下,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她算过,按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她就能攒够一小瓶原样的药汤,送到仁济堂请老大夫帮她仔细验一验。

做完这一切,柳凝没有急着起身。她坐在床沿上,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裴母在午睡,裴璟一早便去了京兆府,下人们都缩在倒座房里躲秋老虎。整座裴府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懒洋洋地趴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打盹。

机会难得。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东厢房,沿着回廊往西走。裴府两进的院子,前院是会客和裴璟办公的地方,后院住着裴母、她和几个贴身的下人。但在这两进之间,还有一排三间耳房,平日门都关着,柳凝问过老丫鬟那是什么地方,老丫鬟只说是堆杂物的仓库。

三间耳房的门果然都锁着。但锁是那种最普通的铜锁,锁孔粗大,柳凝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开了。

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屋里确实堆了不少杂物——破旧的箱笼、褪色的屏风、缺了腿的案几,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柳凝的目光没有被这些东西吸引,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观音像,画像的边角已经被虫蛀出了好几个洞,观音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手中的净瓶还依稀可辨。

柳凝掀开画像,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

这种老宅子里暗格的位置,父亲活着的时候曾经教过她。那是在栎阳县衙的后宅里,父亲指着书房的墙壁对她说:凝儿,你要记住,大户人家的暗格,多半藏在字画后面、佛龛底下或者床板夹层里。这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因为他们藏的东西见不得光,所以必须藏在菩萨和圣人的背后。

她伸手从暗格里摸出了一只木匣子。

匣子是楠木的,不大,比她的妆奁还小一圈,上面没有锁。柳凝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嫁妆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小孔,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裴门刘氏,元和元年十月嫁入,嫁妆列后。

柳凝的目光往下扫去:长安西市布庄一间,咸阳田产八十亩,黄金头面一副,南海珍珠十二颗,越窑青瓷一套,蜀锦二十匹,现钱三千贯……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沓纸里夹着的绝不止是嫁妆单。她翻开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期和剂量——元和二年三月初七,半夏两钱;三月廿一,半夏三钱;四月十五,加莨菪子一分……

元和二年,正是刘氏嫁入裴府的第二年。

第三页是一张发黄的脉案,落款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回春堂,上面写着:裴门刘氏,脉象浮紧,舌苔白腻,疑为狂症,宜静养,不宜主中馈。日期是元和三年正月——与今日相隔不到一年。

柳凝捏着那张脉案的手抖得厉害。元和三年正月,刘氏被诊出狂症,丧失了主持家事的资格。那她的嫁妆呢?她带来的那些田产、铺面、金银、珍珠,都去了哪里?

她没有来得及细想,因为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像是有人正穿过回廊,朝这排耳房走来。

柳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纸张按原样叠好放回木匣,将木匣塞回暗格,把观音像重新挂好,然后闪身躲到了一只破旧的大木箱后面。

耳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裴璟,也不是老丫鬟。是裴母。

老太太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褙子,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她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面走,只是用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慢慢地扫视着屋内的陈设。

柳凝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木箱上的灰尘钻进她的鼻子里,她拼命忍住打喷嚏的冲动,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裴母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墙上那幅观音像上,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

“都过去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拄着拐杖转身走了。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凝在木箱后面又蹲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双腿已经蹲得发麻,膝盖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她低头拍了拍衣裙,忽然发现木箱的夹缝里还卡着一件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掏,指尖碰到了一团冰凉的丝织物。扯出来一看,是一条女人的抹额。

抹额是月白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枝梅花。绣工极其精致,花蕊根根分明,显然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但抹额的正中央,靠近额头的那个位置,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干涸已久,已经渗进了丝线的纹理中。

柳凝凑近了闻了闻。铁锈般的腥气,混着一点点药味。

是血。

她把抹额塞进袖子里,快步离开了耳房。

那天傍晚,柳凝坐在窗下发呆的时候,老丫鬟端着药进来了。她的头风似乎好了些,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把药碗放在桌上,站在一旁等着柳凝喝。

“姑娘今日气色倒好。”她忽然说了一句。

柳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妈妈,今日的药是不是换了方子?味道比前几日淡了些。”

老丫鬟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这个动作极为细微,如果不是柳凝一直在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没有的事。”老丫鬟说,“都是按同一个方子熬的。”

柳凝没有再追问。她把碗里的药喝完,将空碗递回去,然后忽然按住了额头。

“妈妈,我头晕得很。”她的身体晃了晃,手指攥紧了桌沿,“屋子里的东西都在转……”

老丫鬟扶住她,将她搀到床边躺下。柳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像一个真正被药力击中的人那样,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

她听见老丫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门口移去。门被推开,又被关上。但柳凝知道她没走——门外的光线没有变化,说明她的影子还堵在门缝上。

果然,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那只混浊的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许久,才终于满意地移开。

这一次,脚步是真的远了。

柳凝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吁了口气。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假装被药倒——控制呼吸的深浅,放松面部所有的肌肉,让嘴唇微微张开,让眼皮保持静止。这些技巧是她这几天反复练习的成果,现在看来,连老丫鬟这种老练的眼睛都能骗过去。

但代价是,她每次装睡的时候,都不得不真的让一部分药留在体内。只是剂量少了许多。

她躺在黑暗里,把今天下午在耳房里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刘氏。元和元年嫁入裴府。第二年开始被下药。第三年被诊断为狂症。而现在,是元和三年的秋天,刘氏已经不在了。

她去了哪里?死了?被休了?还是像裴璟对外宣称的那样,病故了?

但如果是病故,为什么裴府后院的药圃里,会种着那些能让人慢性中毒的莨菪子?为什么刘氏的嫁妆单会被锁在暗格的最深处,而不是堂堂正正地放在裴家的账房里?为什么那条抹额上,会有一片洗不掉的血迹?

柳凝忽然想起了街市上那些关于裴璟的闲谈。她住进裴府之前,曾在西市听人议论过裴法曹——说他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岁便做到京兆府法曹参军的位置;说他为人仁厚,凡是到他手里打官司的苦主,他都会尽力周济;说他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妻子亡故后一直没有续弦。

妻子亡故。

刘氏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裴璟的药活活毒死,然后对外宣称病故?

柳凝慢慢坐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那条月白色的抹额,借着月光反复查看。银线绣成的梅花在月光下幽幽地发着光,而那片褐色的血迹则像是梅花枝头落着的一滴冷露。

她把抹额贴在脸上,冰凉的丝织物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她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丝绸,触碰到另一个女人的体温——一个和她一样嫁入裴府、一样被日日灌药、一样在暗夜里独自睁着眼睛数着自己还剩多少清醒时刻的女人。

刘氏最后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柳凝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主动找到了裴母,说自己的宿疾似乎越来越重了,想请一位大夫来府上看一看,开个正经的方子调理调理。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让舌头在嘴里打了结,把“调理”两个字说得含含糊糊,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组织出这句完整的话。

裴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柳凝以前看不懂,现在她懂了——那是怜悯,也是默许。是知道一切却选择闭上眼睛的人,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一点而刻意放轻的语气。

“你好好养着便是,不必操心这些。”裴母说,“璟儿自会替你安排。”

安排。柳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在裴家,“安排”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是——他们会替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包括你什么时候该生病,什么时候该疯,什么时候该死。

就在这天下午,裴璟忽然提前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神色有些凝重,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后院看她,而是直接去了书房。柳凝隔着墙听见书房的门被紧紧关上,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对话——裴璟在和什么人说话,那个人似乎是从后门进来的。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墙根底下,把耳朵贴在墙上。隔着砖墙,只能听清零星的片段。

“……白拾遗那边又递了弹章……御史台的人这几天在西市四处打听……那家药铺的掌柜你打点过了没有……”

柳凝的心猛地收紧了。白居易又递了弹章?弹劾谁?难道是裴璟?但裴璟和父亲的案子没有直接关联,白居易为什么要弹劾他?

还是说,白居易弹劾的不是裴璟,而是在继续追究她父亲那桩案子里的程序不公?如果是后者,裴璟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裴璟和京兆尹李鄘之间的关系。李鄘是奏请杖杀她父亲的主官,而裴璟是京兆府的法曹参军——他们的关系,恐怕不止是上下级那么简单。如果裴璟在这桩案子里扮演过什么角色,那么他主动接近她、把她接入府中,就绝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一场更深的算计。

也许他怕她手里有父亲的遗物。也许他怕她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也许把她放在眼皮底下、让她慢慢变成一个说不出话的疯子,才是最万无一失的做法。

柳凝从墙根处直起身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当天晚上,她听见裴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凝儿,睡了吗?”

她没有回答,迅速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将面部所有的肌肉都放松下来。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缓缓靠近床边,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柳凝能感觉到裴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条冰冷的手指,从她的额头一直滑到下巴。

“凝儿。”他又叫了一声。

她没有动。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柳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震得像擂鼓,她几乎要怀疑裴璟也能听见。

然后她感到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指腹上带着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将她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你这辈子,不会比刘氏更聪明。”裴璟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语气却出奇地温柔,温柔到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门闩扣上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撞击。

柳凝没有睁眼。她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一遍又一遍,直到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终于百分之百地确定了——裴璟知道她没有完全被药倒。他知道。他只是在玩。像猫玩老鼠那样,并不急着咬死,而是要先看看猎物在笼子里能挣扎出什么花样来。

柳凝在黑暗中坐起身来,擦干了眼泪。她打开床头那只旧包袱,从父亲的遗物中翻出了一方端砚和一支秃笔。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但她在后院找到了半碗清水,慢慢地研磨开来。

她铺开一张从针线箩底下翻出来的糙纸,蘸了墨,开始写字。她写的不是求救信——她还不知道谁能救她。她写的是一份清单。

一,紫苏饮含莨菪子,每日两次。 二,安神丸含莨菪子,睡前服用。 三,刘氏嫁妆单在耳房暗格中。 四,脉案落款元和三年正月,回春堂。 五,抹额有血迹。 六,裴与李(鄘)关系存疑。 七,白拾遗弹章所指待查。

写完这七条,她把糙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荷包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隔着衣衫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这是她的证据。是她还清醒的证明。是她在这个满院子都是帮凶的牢笼里,唯一能抓紧的东西。

天亮之后,老丫鬟照常端着紫苏饮进来。柳凝照常装着力不从心的样子喝下去,照常在墙角吐出来,照常对着铜镜检查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正常。铜镜里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

但她看到那双眼睛还在发光。

那是困兽的亮光。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被点燃的、不计后果的火焰。

第三天的早晨,柳凝在吃药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端着那只青瓷碗,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汤汁,忽然问了一句让老丫鬟猝不及防的话。

“妈妈,刘家姐姐死的时候,是谁给她穿的寿衣?”

老丫鬟端托盘的手猛地一抖,碗盏叮当碰撞,发出一阵脆响。那张始终不咸不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柳凝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

“姑娘说的什么胡话。”老丫鬟垂下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刘氏是病故的,府里人都知道。”

柳凝盯着她的脸,慢慢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

“是啊。”她说,“府里人都知道。”

她没有再问下去。她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就在这天,裴府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柳凝隔着窗棂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一袭青衫,身形瘦削,骑着一匹灰色骟马,在裴府门口翻身下马。他递上名帖的时候,秋风恰好掀起他的袍角,柳凝看见了那身青衫上打着的两块补丁。

在长安城里,穿打补丁的青衫还敢大大方方走上街的,只有一个人。

白居易。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