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下午三点，恩戈齐·奥孔库的航班准时降落在汐港国际机场。
霍深没有去机场。他坐在老马泡馍馆的阁楼里，面前摊着澜湾庄园的工程图纸、老葛的解码器、以及严骏刚送来的一份简氏集团内部安保排班表。这份排班表是曾宏今早通过一个加密邮箱发过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十月十八日至二十日澜湾庄园所有安保人员的轮值时间、巡逻路线和通讯频段。曾宏在邮件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明天晚上十点之后，庄园外围安保人员减少一半，因为简文渊要把大部分人调到远洋酒店保障教育论坛的开幕晚宴。酒窖区域的常驻安保只有两个人，都是我的直属手下。他们会在一楼巡逻，不会下酒窖。”
“这是陷阱吗？”严骏当时盯着那行小字问。
“不像。”霍深把排班表和图纸对照着看了三遍，“简文渊确实需要在酒店布置大量安保——教育论坛有五十多个外国代表，任何一个出了安全问题都是外交事件。他必须把面子工程做足。而这恰好给了我们一个他内部安保最薄弱的窗口。”
楚誉从法学院带来了一台高清微型相机，镜头直径不到三毫米，可以装在衬衫纽扣的位置。他花了整个上午调试设备，确保相机在低光环境下也能拍出清晰的照片。按照国际刑警艾琳·杜邦的要求，他们需要拍到三组证据——阿雅娜本人的照片，证明她确实被关押在澜湾庄园酒窖内；酒窖内部的恒温隔间照片，证明那里具备关押活人的条件；以及至少一个能证明该场所属于简氏集团的标识物，比如印有简氏logo的酒桶、文件或设备。三组证据凑齐，国际刑警就可以申请紧急搜查令。
“但搜查令下来之前，我们不能动阿雅娜。”楚誉说，“如果我们在没有执法授权的情况下强行带走她，简氏的律师团会把我们告到倾家荡产，而且证据会被污染——非法获取的证据在国际法庭上是不被采纳的。”
“那就不带她走。”霍深说，“我们只拍照。拍完照，把照片传给艾琳，等搜查令。搜查令一下来，国际刑警会和汐港以外城市的特警联合行动——不走汐港本地警方的渠道，避开孔兆平。到时候阿雅娜会被合法解救，简氏和诺瓦会的所有涉案人员会被同时逮捕。这才是干净的收网。”
“如果搜查令下来之前他们转移了阿雅娜呢？”
“所以我们必须在国际之夜当晚拍照。”霍深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恩戈齐·奥孔库明天晚上会去澜湾庄园验货。验货就意味着酒窖防爆门会被打开，阿雅娜会被带出来展示。那是她唯一一次离开恒温隔间的时刻，也是我们唯一能拍到她清晰照片的机会。错过那个窗口，她就会被送进货运通道，从后山采石场出口装车转运。到时候就算搜查令下来，人已经不在了。”
严骏在图纸上标出了从泡馍馆到澜湾庄园的路线——全程约二十五公里，其中最后五公里是盘山路，没有路灯，路边是密林和采石场废弃的碎石坡。他说这条路上简氏集团设有三道外围检查点，但明天晚上因为大部分安保人员被调去酒店，检查点很可能只有一个人值班，甚至完全空置。
“就算检查点是空的，庄园内部的监控系统呢？”楚誉问。
“监控室在一楼东侧。”曾宏在邮件里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明天晚上值班的监控员是我的人，他会把酒窖区域的监控画面循环播放前一晚的录像。你们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窗口——从晚上十点到十点四十。过了这个时间段，轮值换班的人会接手监控室，到时候循环录像会被发现。”
四十分钟。从潜入酒窖、找到阿雅娜、拍摄三组证据、到安全撤离——四十分钟看似够用，但任何一环出了岔子，整条时间线都会崩断。霍深在警队干过十五年，他知道任何计划在遭遇现实的第一个转角时就会变形。唯一能做的是把每一种可能的意外都提前想透。
老葛坐在轮椅上，把解码器连上了笔记本电脑，正在跑最后一遍模拟测试。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代码，模拟解码器在面对简氏安保系统时的破解过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偶尔停下来揉一揉被截肢处磨得发红的皮肤——长时间坐在轮椅上，旧伤会疼，但他从来不说。
“第一层密码防护最多扛三十五秒。”老葛头也不抬地说，“虹膜扫描需要的模拟信号我已经预设好了，只要曾宏的虹膜数据录进去，防爆门在三秒内就会弹开。问题在红外报警系统——它独立于密码和虹膜，走的是另一套回路。进入酒窖后，你们有十五秒时间找到墙上的红外控制盒，输入物理覆盖代码。代码是六位数，我曾经设过默认值，但简氏后来改没改我不知道。”
“如果你猜错了呢？”
“那整个通道会在十五秒内锁死，所有出口的防爆门同时关闭，警报会直接传到简文渊的手机上。你们会被困在通道里，等简文渊的人来收网。”老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天气预报，但严骏和楚誉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所以，我们有一个可能被改过的六位数代码，一个只有四十分钟的窗口，一个红外报警系统的倒计时，以及一个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孩。”严骏总结道。
“不止。”霍深说，“我们还有一个二十年前就该了结的人。”
他站起来，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那是今天下午严骏通过一个退休警探私下从旧档案库里调出来的——洛美走私案的原始卷宗。档案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已结案”印章，但里面的文件保存得相当完整。霍深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张嫌疑人的画像——不是照片，是当年国际刑警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素描图。画像上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五官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睛细长而明亮，看人的方式像是在透过你打量你身后更远的地方。画像下方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代号：段。国籍不明。涉嫌走私军火、伪造证件、洗钱。高度危险。如有线索请联系国际刑警组织。”
霍深把这张画像放在段其骧近期在明德学院官网上发布的院长肖像照旁边。两张脸隔了二十年，但那丝微笑没有变。岁月把眼角刻上了皱纹，把鬓角染成了银白，把镜框从金属换成了玳瑁，却磨不掉嘴角那抹让人觉得他在掌控一切的弧度。
“明天的国际教育合作论坛，段其骧会在上午九点做主旨演讲。下午他陪恩戈齐·奥孔库参观明德学院的国际交流成果展。晚上他出席远洋酒店的开幕晚宴。这是公开行程——每一个环节都有媒体在场，每一个微笑都会被镜头记录下来。段其骧明晚不会出现在澜湾庄园。去验货的人是简文轩和恩戈齐·奥孔库。”
楚誉推了推眼镜：“如果段其骧明晚不在场，我们怎么抓他？”
“不用抓。国际刑警一旦立案，段其骧作为明德学院院长和诺瓦会幕后主导者，会是第一个被通缉的对象。但逮捕他需要跨境协作，流程很长。我们现阶段的目标不是他本人——是简文渊的物流系统和诺瓦会的客户网络。段其骧是大脑，简文渊是血管，诺瓦会是消化系统。大脑可以在海外遥控，但血管和消化系统都在汐港。只要我们切断血管、瘫痪消化系统，大脑就会缺氧窒息。”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窗外恰好传来一阵沉闷的汽笛声——那是从三号码头方向传来的远洋货轮的离港信号。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秋夜的寒气。严骏把桌子擦干净，将图纸、档案、设备和武器一一归位，然后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一把黑色的警用制式手枪，放在桌上，推到霍深面前。
“这是备用的。我查过了，序列号已经被物理磨掉，查不到来源。我知道你不喜欢用这种，但明天晚上你可能需要多一把。”
霍深没有推辞。他把枪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和保险，然后放进了肩挎内侧的枪套里。
“我去一趟医院。”他站起来，“唐易今天拆线。”
港务医院的走廊日光灯仍然嗡嗡作响，和几天前凌晨四点霍深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唐易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了，背靠着两个枕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在打游戏，而是在追踪恩戈齐·奥孔库的航班信息。
“飞机准点降落了。”唐易看到霍深进来，直接切入正题，“简氏集团两辆黑色轿车在VIP通道接人，车牌号我发给了严骏。奥孔库下榻远洋酒店三十七楼，预定的房间是总统套房。酒店那边，简文渊包下了整个三十七层，连酒店服务员都换成了简氏自己的安保人员。外人根本上不去。”
“我没打算上去。我要去的是澜湾庄园。今晚十点，简文轩带奥孔库去验货，曾宏在庄园门口接应。”
唐易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巧的U盘。“这是我住院这几天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我把恩戈齐基金会在过去五年里所有的公开财务报告和简氏集团的股东持股结构做了一个交叉比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简氏远洋货运公司每年都有几笔固定金额的支出，汇给卡坦加当地一家叫‘巴图里贸易’的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法人是一个名叫恩戈齐·姆万吉的人——和恩戈齐·奥孔库的姓氏相同，但不是同一个人。是奥孔库的弟弟。支付名目是‘教育援助物资采购费’。五年下来，总额超过六百万美元。”
霍深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六百万美元，六十个女孩。平均下来每个女孩的交易成本大约十万美元，而在汐港高端人口黑市上，一个年轻外籍女性的转手价格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五到十倍。简氏集团在这条血色供应链上赚取的利润足以让他们买下汐港一半的海岸线。而恩戈齐·奥孔库，这个披着慈善基金会外衣的人，拿的不是佣金——他拿的是家族企业分红。
“唐易，这份数据传给楚誉。让他一起打包发给国际刑警。”霍深把U盘放进口袋，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唐易一眼，“你好好养伤。等你出院，这案子应该结了。”
唐易靠在枕头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你要是再被人捅一刀，谁来替你查电脑？”
霍深没有回答。他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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