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港市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迟。
霍深把腿搭在办公桌边缘,椅背几乎贴到了身后那面满是裂纹的墙壁。桌上那部黑色拨号电话旁边,堆着三天没拆的邮件,最上面那个印着明德国际学院烫金校徽的信封,他盯了将近四十分钟。
不是犹豫,是觉得讽刺。
一个退了休的独眼警探,在这座城市三流地段的破办公室里,居然能接到汐港最精英的私立学院的委托。信封里那张信纸上的措辞考究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鉴于霍先生在疑难案件领域的卓越声誉,本院恳请阁下协助调查一桩内部事务”。
“内部事务”。好听得像教堂赞美诗。
霍深从烟灰缸里捡起半截熄灭的雪茄,叼在嘴角没点。他右眼的眼罩是黑色皮革缝的,边缘磨得发亮,左边的眼睛却像鹰一样眯着。这个邀请来得太巧,也太不巧。
巧的是,前天的《汐港早报》社会版登了一条小新闻:明德学院本届入学考试的录取名单里,十七名新生考出了接近满分的成绩。不巧的是,这十七个人恰好都不是什么尖子生。他们共同的背景是——父亲要么是航运集团的董事,要么是房产开发商的合伙人,再不济也是个拿得出手的高级公务员。
“唐易。”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唐易!”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眼镜歪挂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一堆档案里爬出来。
“在呢。”
“帮我查一个人。”
“又查人?上回你让我查的那个药材走私商,查到一半你自己跑去钓了三天鱼。”
霍深没理他的抱怨:“明德国际学院的院长,姓段,段其骧。查他近半年的社交行程,尤其是晚宴、高尔夫球局,还有任何跟考试委员会成员有交集的场合。”
唐易靠在门框上,把眼镜推正:“你真接这个案子了?”
“信都拆了。”
“那是个泥潭。”唐易的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明德学院的水有多深,汐港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招生简章上说择优录取,实际上‘优’的标准由校董会那八个人说了算。你一个私人侦探,拿什么跟那种地方讲道理?”
霍深终于点燃了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我不讲道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潮湿的巷子里,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推着车慢慢经过。更远处的天际线上,明德学院的钟楼高高耸立,哥特式的塔尖刺破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戴着王冠的骷髅。
“我只看考题。”他说。
明德国际学院的校园建在汐港东北角的半山腰上,占地接近一千亩。红砖墙上爬满了精心修剪的常春藤,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标准。霍深的车开到门岗时,保安核对了他三次预约信息,又让他戴上一张印着“访客”二字的磁卡,才放行。
段其骧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落地窗正对整个校园。霍深走进去的时候,这位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院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霍先生,久仰。”
他转过身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书架上摆满了烫金封面的教育类著作,其中好几本的书脊上印着他自己的名字。
“请坐。”
霍深没坐。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印着校徽的信封,放在桌上。
“你信上没写具体是什么事。”
段其骧的笑容没变,但他走到办公椅旁边时,手指在扶手上多停留了一秒。“确实有些棘手。我们刚刚结束的本届入学考试,阅卷结果出现了一些……令人费解的数据。”
“比如?”
“十七名考生,在数学和逻辑推理两个科目上全部拿到了满分。”段其骧翻开桌上一个文件夹,推到霍深面前,“这些学生此前的学术背景并不突出。有几个甚至在预考中排名靠后。坦白说,这个进步幅度,即便是天才也不大可能做到。”
霍深扫了一眼名单,没有碰文件夹。
“你怀疑试卷泄密。”
“不是怀疑。是确信。”段其骧的声音低了几分,“印刷环节,运输环节,保管环节,三个地方都有可能。但我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消息一旦传出去,明德的声誉——”
“声誉比真相重要?”
空气安静了两秒。
段其骧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慢慢擦拭:“霍先生,我请你来,就是为了让声誉和真相都能保住。”
霍深终于坐下了。他拿起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名考生的资料都整理得很详细:家庭住址、父母职业、初中毕业成绩、推荐信复印件、甚至还有入校面试的打分表。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莉娜·姆万吉。”
资料上的照片是一个深色皮肤的少女,五官模糊,像是从一张集体照上截取放大后造成的模糊。国籍一栏填着卡坦加。出生日期、家庭住址、初中学校,这三栏居然都是空白的。
但她的考试成绩却是最高分之一——数学满分,逻辑推理满分,语言表达仅仅扣掉三分。
“这个学生呢?”
段其骧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她是……哦,是恩戈齐基金会的推荐生。那个基金会在卡坦加做了不少慈善教育工作,每年会推荐一两名优秀学生来明德交流。”
“她来报到了吗?”
“我查一下。”段其骧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表情忽然变了。“奇怪,系统显示她的录取通知书已经签收,但学生本人至今没有来注册。”
“签收地址在哪?”
“城南区,杨树街四十二号。”
霍深记住了这个地址。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我要进你们的试卷印刷室看看。”
试卷印刷室设在学校地下二层,入口是一扇厚重的不锈钢门,装了指纹锁和监控摄像头。负责印刷的老肖是明德的老员工,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掌上沾着洗不掉的油墨痕迹。
霍深在印刷室里转了一圈。设备和想象中的差不多——几台高速复印机,一个装订台,一排上锁的铁皮柜。墙角堆着废纸和空的墨盒。
“每次考试前,试卷在这里印?”他问。
老肖点点头:“印好了锁在那个柜子里,考试当天早上由两个人一起取,送到考场。”
“钥匙谁保管?”
“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教务处主任那儿。必须两把同时开,柜子才能打开。”
“考前这段时间,除了你,还有谁能进这间屋子?”
老肖想了想:“保洁。每天晚上八点,有人来扫地拖地。不过他们来的时候我都在这盯着。”
“保洁是谁?”
“塞拉。一个老实人,在这干了快六年了,从来不迟到不请假。”老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霍先生,你不会怀疑他吧?那个人胆小得像只老鼠,刮风天都不敢出门。”
霍深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堆废纸的最下面。
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印着几道数学选择题。选项被墨水胡乱涂掉了一部分,而纸张边缘,有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图案——不是无意识的涂鸦,而是一个规整的几何图形:两个三角形倒扣在一起,中间穿过一条横线。
像一只被囚禁的飞鸟。
霍深掏出随身的小相机,对着那张纸按了几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时候,他在取景器里忽然看到了另一样东西——纸堆旁边一张揉成团的废纸上,粘着几根卷曲的头发丝。发丝是深褐色的,老肖和老肖的同事头发要么花白要么灰白,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除了塞拉,还有谁进来过?”
老肖迟疑了几秒:“上个月有一次,印刷机坏了。厂商派了个维修工过来,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口罩,说是流感。我在旁边盯着的,他没机会碰柜子。”
“维修单呢?”
“应该有,我去找。”
老肖出去了。霍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头发连同废纸一起装了进去。
他重新走到铁柜前面,弯下腰,单眼凑近锁孔。那把锁表面没有任何刮擦痕迹,维护得也很好。但在锁孔正下方的地面上,他发现了一道极浅的擦痕,长度不到两厘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面塞进去过。
霍深掏出随身的小手电,趴下去,贴着地面往柜底照。
手电的光柱下,柜底和地面之间那条一指宽的缝隙里,卡着一截烧焦的火柴棍。
他把火柴棍拨出来,放在掌心端详。火柴的尾部还没完全碳化,残余的一小截木杆上,隐约印着一行金色的小字:“汐港远洋俱乐部”。
当天傍晚,霍深驱车去了城南区杨树街四十二号。
那是一栋三层的旧式民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大片脱落。一楼的防盗门半敞着,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安心寄宿家庭”。招牌下面的铁皮信箱塞满了广告传单。
霍深推门进去,楼梯间昏暗而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味,像是消毒水混合了腐烂的水果。他走到二楼,发现二零三号房的房门虚掩着。
他用手指轻轻一推,门无声地滑开了。
屋子里的景象让他瞳孔猛缩。
客厅被翻得一片狼藉,沙发垫子割破了,棉絮翻出来像撕碎的内脏。书架倒在地上,书页散落一地。靠窗的那张单人床,床单被扯下来扔在墙角,床垫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迹,早已干涸,但霍深不用化验也知道那是什么。
血。
他蹲下来,在床底找到了一只摔碎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状,但电池还在。他又翻动地上的杂物,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掉出来。
他捡起来拼在一起。照片上是三个十几岁的女孩,对着镜头羞涩地笑。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的,肤色明显比其他两个深——正是莉娜·姆万吉。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七月十四日,终于可以飞了。”
霍深把照片和手机装进证物袋,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贴着墙壁慢慢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一个穿着深蓝色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蜷缩在浴缸旁边,浑身发抖,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睛里满是恐惧。
“别……别杀我……”男人的声音像被捏碎的纸团,“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霍深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是来查案子的,不会伤害你。你住这里?”
男人颤抖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连贯的话:“我是塞拉。明德学院的清洁工。这个地方……是她们第一天到汐港时住的地方。”
霍深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你见过莉娜?”
塞拉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悔恨,又像是绝望。
“她叫莉娜吗?那个黑皮肤的姑娘?”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她们一共有六个,在这里住了一天就被一辆白色面包车接走了。我那天正好来打扫卫生,看见……”
“看见什么?”
塞拉没来得及回答。
楼下忽然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霍深猛地回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正从街角拐过来,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遮光膜,车牌被故意用污泥涂花了。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楼的防盗门被猛地推开,三个男人冲了进来,动作训练有素,脚步又轻又快。他们没有大声喊叫,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霍深一手拉住塞拉,用极低的声音命令:“别出声,跟我走。”
两个人在黑暗的楼道里摸向通往后巷的小门。身后传来二楼房门被踹开的声音,接着是短短几句含混不清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霍深只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
“……试卷的事情不能再留尾巴。”
后门推开的一瞬间,塞拉忽然停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霍深,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重要的话。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楼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向楼梯口逼近。
“跑。”霍深推了他一把。
塞拉踉跄着冲进巷子,朝大路方向狂奔。霍深反手关上铁门,用一根从墙上拔下来的钢筋别住门闩,然后转身跟在后面。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杨树街四十二号的二楼窗户里,闪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又熄灭了。
那张印着十七个满分的名单,正在这座城市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放进了碎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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