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观景台立在三号码头最东侧的岬角上，像一个被海风啃了半辈子的老人，浑身上下都是锈。
霍深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他需要先熟悉地形——这是他二十年前在警队养成的习惯，后来在洛美丢了眼睛之后变得更加偏执。观景台的钢铁结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原本漆成白色的栏杆如今爬满了铁锈色的裂纹，脚下的钢板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从观景台往西看，三号码头的全貌一览无余——集装箱吊臂、货柜场、灰色的仓库群，以及最深处那栋霍深曾从后门逃出来的混凝土建筑。往东看，是一望无际的铅灰色大海，十月的海风裹着盐粒和寒意扑面而来。
他把老葛的虹膜调试器从包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电池和光学镜头。这台机器的外形被老葛改装过，看起来像一台普通的便携式望远镜——外壳是暗灰色的，目镜那一端加装了一个微型虹膜捕捉模组，只要有人在目镜前停留超过两秒，他的虹膜纹理就会被完整录制下来。老葛把这台机器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人对自己眼睛对准的东西天生没有防备。你给他看一艘船，一只鸟，或者一个漂亮姑娘，他的瞳孔会放大，虹膜的纹理会变得特别清晰。那时候录下来的数据比从身份证照片上提取的准确十倍。”
霍深把调试器的目镜对准海面上一艘正在进港的货轮，假装调试焦距，实际上在测试虹膜模组的灵敏度。指示灯从绿色跳了一下，变成一瞬的橙色，然后又恢复绿色——说明设备已经成功捕捉到了他在望远镜视野中一闪而过的某个船员的虹膜信号。机器工作正常。
差五分三点，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观景台下面。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曾小冉。她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马尾辫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她下车后没有立刻关车门，而是弯腰对着车里说了几句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起来轻松而自然。
然后驾驶座的门打开了。曾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下车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周围。这是一个安保主管的职业病——到任何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而是评估环境。他的目光扫过观景台上方的时候，在霍深的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一个戴眼罩的老男人站在废弃观景台上用望远镜看海，不算太异常。
曾小冉挽着父亲的手臂往观景台走。霍深能听到她的声音渐渐清晰——“爸，我跟你说过，就是这儿。以前你带我来的时候那个望远镜还能投币呢。现在好像拆了，不过风景还是好看。”
“风太大了，站一会儿就下来。”曾宏的声音和霍深想象的一样——低沉、稳定，带着一种习惯性发号施令的平淡。
两个人沿着锈蚀的台阶走上观景台。曾宏看到霍深的时候，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拉着女儿走到另一边，隔着几米的距离看海。他显然把霍深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观光客——也许是外地来的退休海员，也许是无聊的城里人专门跑到码头区拍日落。无论哪种，都不值得一个安保主管投入超过半秒的注意力。
但霍深没有给他太多保持无动于衷的时间。他放下望远镜，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音量——大到能被海风送到曾宏耳朵里，小到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艘货轮是卡坦加籍的。船名是‘纳库鲁之星’。它上周从巴图里港起锚，明天下午会停泊在三号码头四号泊位。船上的申报货物是‘教育援助图书’，但集装箱温度设定为恒温二十二度。有意思吧？运图书不需要开空调。”
曾宏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但他握着栏杆的手忽然收紧了，指节在锈蚀的钢管上压出浅浅的印痕。
“你知道我是谁吗？”曾宏转过头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女儿刚好被海风吹散的欢笑声能掩盖住。
“知道。你叫曾宏，简氏集团安保主管，四十二岁，女儿曾小冉读高二。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到家，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每一条安保日志都由你亲笔签字。三年来没有请过一次病假。简文渊在年度安保会议上夸你是‘公司最可靠的门锁’。这句话刻在你的员工档案扉页上，是人事部经理亲手打上去的。”
曾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像退潮时海水从礁石上滑走。“你查了我。”
“不止查了你。我还查了你守护的那些门。”霍深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曾宏，独眼在午后三点的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眼罩的皮革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三号码头第四区仓库地下室的门。澜湾庄园酒窖防爆门。游艇俱乐部VIP包厢的隔音门。每一扇门的密码和虹膜权限，都是由你管理的。如果有人用其中的一扇门关押被贩卖的人口，而你的虹膜恰好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曾主管，你知道这在刑法上叫什么吗？共犯。不是间接共犯，不是过失共犯，是直接参与犯罪活动。量刑标准是七年以上十五年以下。”
“你说什么胡话。”曾宏的声音仍然低沉，但开始变冷了，那种冷是安保主管在面对威胁时本能的反应——先冻结，再评估，再反击。“我管的是公司资产。仓库里存的是货物，酒窖里存的是红酒，包厢里是客户。你在暗示什么？”
“你在酒窖防爆门后面的恒温隔间里亲眼见过红酒箱子吗？”
曾宏没有回答。海风忽然变大了，把观景台上一块松动的铁皮招牌吹得咣当作响。曾小冉在远处喊了一声“爸，那边有海鸥！”，曾宏回头对女儿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玩。那个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转回霍深这边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已经像石头一样硬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霍深。私人侦探。以前是警察。二十年前追一桩洛美的走私案，被明德学院现任院长段其骧捅瞎了一只眼睛。今天我来这里，不是因为那只眼睛——是因为六十个像阿雅娜一样被当作货物运进汐港的女孩。其中一个下周会被转交给一个国际买家，从酒窖防爆门后那条货运通道送出去。你的虹膜，是那道门上唯一不需要简家父子亲自到场的通行证。”
曾宏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霍深，目光在那只独眼和那条伤疤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人脸识别系统正在海量数据库里比对特征。然后他的瞳孔忽然微微放大了——他在记忆深处找到了某个东西。
“你是……洛美那个？”
“你果然听说过。”
“简氏安保系统的内部培训案例。”曾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海风吞没，“‘洛美走私案中，犯罪集团利用慈善机构伪装的身份逃避执法部门调查’——案例里没有你的名字，但提到一个警探在逮捕过程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他们说那次行动的失败证明了外部执法人员对集团业务的无知和偏见，证明了组建内部专业安保队伍的必要性。我一直以为那个案例里的警探……已经死了。”
“差点。”霍深说，“差一点。就像你差一点就成了诺瓦会的人体通行证。”
曾宏的脸色从白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隐藏了很久、终于在某个瞬间浮出水面的羞耻。那是一个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是他每天早上穿上制服时那层坚硬外壳被敲出第一道裂缝的瞬间。
“你有证据吗？”
霍深从口袋里拿出廖宗铭自述书的几张复印件，又拿出老肖铁柜底下那枚印着“汐港远洋俱乐部”的烧焦火柴棍的照片，还有阿班留在码头地图上的那行字——“她们在这里。四十八小时”。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用一块碎砖头压住，防止被海风吹走。
“这些东西不能当呈堂证供。”曾宏说，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盯着那些纸。
“但可以让你知道真相。你女儿上周参加了法学院楚誉老师的国际人权讲座。你问她学到了什么。”
曾宏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观景台另一头用手机拍海鸥的女儿，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别把她扯进来。”
“她已经扯进来了。她申请了明德学院的国际交流项目。进了明德，她就会被诺瓦会招募。诺瓦会的入会条件不是GPA，不是推荐信，是‘验血’——亲手把一个被贩卖的女孩从一个交接点护送到下一个。每一个诺瓦会成员都有一个‘被监护人’，你以为那是什么？学术导师？那是他们在犯罪链条上的代号。你女儿会成为你守护的那扇门的下一个开门人。你每一次虹膜扫描，都在为她铺设通往监狱或共谋地狱的捷径。”
曾宏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他的手抓紧了锈蚀的栏杆，手掌被锈片割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渗出的一小片血珠，没有擦。
“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天晚上，恩戈齐·奥孔库的航班会在汐港落地。简文渊会在远洋酒店设宴为他接风。按照以往的规律，接风宴之后就是验货——简文轩会带奥孔库去澜湾庄园查看阿雅娜的状况，确认货物完好，商讨最终成交价格和转运路线。到时候酒窖防爆门会被打开。我需要你的虹膜。”
“你要我背叛简氏。”
“我要你终结简氏。这两件事听起来像同一件事，其实不一样。背叛是转身离开。终结是留下来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你守护了二十年公司资产，现在该守护一次别的东西了。比如你女儿。比如阿雅娜。比如你每天早上在镜子前看到的那个人的良心。”
曾宏没有说话。他把被锈片割伤的手从栏杆上移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住伤口。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一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缓缓落下。
“如果我答应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只要你在明天晚上带着这台机器去一个特定位置，在某个时刻把眼睛对准目镜——两秒钟就够了。之后的事情不归你管。之后的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推给我们。”
霍深把改装成望远镜的虹膜调试器递过去。曾宏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钟。他是安保系统的专家，一眼就看出了这台机器的光学镜头被改装过。
“克隆虹膜。你们从哪里弄到这个设备的？”
“你以前的师父，老葛。他花了两年时间做了这台机器，托我给你带句话——‘我不怪你后来不来。但女儿的事你要对得起。’”
曾宏握住调试器的手指忽然发白了。他认识老葛。在老葛出事故之前，他是老葛最得意的学徒。老葛教他安装第一套电子密码锁，教他调试虹膜扫描仪的光学参数，教他如何在一个复杂的安保系统中找出最脆弱的那个节点。老葛从三楼电梯井摔下去的那天，是他第一个赶到现场。他看到师父的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在血泊里，旁边是一根断裂的电梯安全锁链——锁链上至今还挂着一截被强行剪断的钢索。他当时就知道那根钢索是被人动了手脚的，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负责调查那次事故的人，是简文渊亲自指派的法律顾问。
因为他刚刚接替了老葛的位置。
因为他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
因为他胆小。
那些理由堆在一起，垒成了一堵墙，二十年没有倒过。今天，女儿和师父的名字在同一阵海风里被同时提起，那堵墙忽然有了裂缝。
“我女儿知道多少？”
“够多。但她还需要从你嘴里听到真相。”
曾宏把虹膜调试器装进夹克内袋，拉上拉链。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正在观景台另一头用手机拍落日的曾小冉。夕阳把她的马尾辫镀成了金红色，她的笑容在镜头后面明亮得像一盏灯。
“小冉！”他喊了一声。
“哎！”
“下来吧，风大了。晚上爸爸带你去吃面。”
他转身走下观景台的台阶，脚步比上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霍深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对父女先后上了白色轿车。关上车门之前，曾宏从驾驶座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锈蚀的栏杆和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夹克衣领，用几乎不可见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轿车发动，沿着海堤公路渐行渐远，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融进城市的灯火里。
霍深把那几张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复印件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老马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老马。告诉严骏和楚誉，虹膜的事搞定了。明晚行动。让老葛准备好解码器。”
他挂了电话，走下观景台。身后的大海正在涨潮，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岬角的岩石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声。三号码头的集装箱吊臂在夜色中亮起了一排橙色的警示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目送着他沿着海堤消失在城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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