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幽灵考生莉娜

后巷的尽头通向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路。

霍深和塞拉在枕木和杂草之间跑了将近十分钟,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塞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一只被追猎的野狗。他的清洁工制服被汗浸透了,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们……他们是冲我来的。”塞拉的声音断断续续,“下午我去学院上班,老肖说我被开除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是教务处直接下的通知。可我什么都没干,干了六年,连一张废纸都没拿过……”

霍深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掏出雪茄点上。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从右眼眼罩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

“你没拿废纸,但你拿了别的东西。”

塞拉的身体僵住了。

霍深吐出一口烟:“你在试卷印刷室扫地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对不对?”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塞拉缓缓蹲下去,坐在铁轨边生锈的枕木上,两只粗糙的手捂住脸。他的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指节粗大变形,是长年握着拖把和扫帚留下的痕迹。

“我有个笔记本。”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棕色的皮封面,是我女儿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让我把每天遇到的事都记下来,说这样就算她不在我身边,也能知道爸爸每天在做什么。”

“你记了什么?”

“所有东西。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哪个教室的灯坏了,哪个老师的垃圾桶满了。”塞拉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

那是入学考试前三天,九月十二日。塞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亡妻的忌日。他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去打扫印刷室,原以为屋子里没人,推开门却发现灯还亮着。老肖不在,但印刷机还在运转,吐出一张张带着油墨余温的试卷。

站在印刷机旁边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教务处的副主任,姓马,马国良。另一个他不认识,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印着“迅捷办公设备维修”的字样。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份试卷的原稿。

塞拉当时愣住了。按照规矩,印卷期间除了老肖和教务处主任,任何人不得进入印刷室。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背撞到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谁?”

马国良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塞拉至今想起来仍脊背发凉——那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人撞破秘密后的阴冷。像一条被掀开了石头的蛇。

“是你啊,塞拉。”马国良的语气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还笑了笑,“老肖有点急事出去了,我来帮他盯一会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塞拉点点头,低下头开始扫地。他不敢再看那两个人,但他能感觉到,马国良的目光一直黏在他后背上,像一块冰冷的湿布。

他扫到铁皮柜旁边的时候,余光瞥见柜门没有完全关严。门缝里透出一叠纸张的边缘,最上面那张印的是一道数学题,题目下面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串数字。

塞拉不识字太多,但他认得出那串数字——那是日期和时间。九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入学考试第一科开考的时刻。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塞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那只是正常的印刷检查。直到第二天,我在垃圾袋里发现了一张被撕碎的纸。我把它拼起来……”

“拼起来看到了什么?”

“一份完整的答案。数学和逻辑,所有选择题的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霍深把雪茄掐灭,蹲到塞拉面前,独眼与他平视:“你为什么不报警?”

塞拉的眼眶忽然红了。“因为我害怕。马国良的姐夫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他本人在明德干了十五年。我一个扫地的,谁信我?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而且我女儿下个学期就要申请明德的高中部。如果得罪了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霍深已经明白了。

这座城市里,像塞拉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的沉默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们的软肋太明显,明显到随便一捏就会碎。明德学院的大门向富人的孩子敞开,向天才的孩子敞开,却从不向清洁工的女儿敞开——除非那个清洁工足够听话,足够顺从,足够在该瞎的时候瞎,该哑的时候哑。

“笔记本在哪里?”

塞拉从怀里掏出一个棕色皮面的小本子,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用针线重新缝过。他递给霍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像是在交出自己唯一的护身符。

霍深翻开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地用铅笔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大部分内容是日常琐事——某天哪个教室的窗户关不严,某天哪个学生在走廊里丢了钱包。但翻到最近几页的时候,记录的内容变了。

“九月十二日。晚上八点二十。印刷室。马主任和一个修理工在印卷子。柜门没锁。看到答案。”

“九月十三日。垃圾袋里找到碎纸。拼好后是答案纸。拍了照片。”

“九月十四日。考试前一天。把照片给了老肖看。老肖让我别多管闲事。”

“九月十五日。考试当天。十七个学生考了满分。”

霍深的目光停在九月十五日那页的最下面。塞拉在那里画了一个图案——和他在印刷室废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两个倒扣的三角形,中间一条横线,像一只被囚禁的飞鸟。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塞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看见马国良的笔记本上也画着这个。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时候,封面上就印着这个图案。”

霍深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自己内袋。他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铁轨另一侧的城市灯火依然明亮,明德学院的钟楼在夜空中像一个黑色的剪影,顶端那盏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发信号。

“你现在不能回家。”他对塞拉说,“他们会去找你。你女儿呢?”

“住校。在西区的寄宿学校。”

“那就好。我给你找个地方先躲几天。”霍深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塞进塞拉手里,“记住,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打电话,不要上网。明天下午我会来找你。”

他把塞拉安排在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用唐易的名字登记了房间。安顿好一切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发现唐易还坐在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查到了什么?”霍深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唐易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表情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段其骧上个月参加了四场晚宴。其中三场都有简氏集团的代表出席。最近一场是九月八日,也就是考试前一周,地点在汐港游艇俱乐部。当晚出席的除了段其骧,还有马国良、老肖,以及三个校董会成员。”

“老肖?”

“对。就是那个看守印刷室的负责人。”唐易翻出一张模糊的远拍照片,画面里几个西装男人正在碰杯,“我给你圈出来了,角落里那个就是老肖。他的正式职位是印刷室管理员,但那天晚上他穿的西装,价格抵他两个月工资。”

霍深盯着照片里那张模糊的脸。一个“胆小怕事”的清洁工,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印刷室管理员,一个在十五楼办公的院长,还有一个背景深厚的教务处副主任——这些人在一张餐桌上坐着的时候,一定不是在讨论天气。

“还有一件事。”唐易又抽出一张打印纸,“你让我查的莉娜·姆万吉。她的推荐机构是恩戈齐基金会,注册地在卡坦加首都巴图里。表面上是做教育慈善的,资助贫困学生去海外交流。但我通过国际教育协会的数据库查了一下,这个基金会在过去三年里一共向全球十七所学校推荐了六十二名学生。”

“六十二个?”

“问题就在这里。”唐易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顺着名单查了这六十二名学生的入境记录和学籍状态。其中有四十一人在抵达目的地国家后,三个月内就失去了联系。不是退学,不是转学,是彻底消失。没有任何出境记录,没有任何后续档案,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霓虹灯把唐易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莉娜是第四十二个?”霍深问。

“不。莉娜是第一个留下痕迹的。”唐易点击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海关入境记录的扫描件,“她七月十四日抵达汐港,护照上盖了入境章。同一天入境的还有另外五个卡坦加籍女生,年龄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护照类型全是短期访问签证。接待单位那一栏统一填写的是——明德国际学院。”

“七月十四日。”霍深想起那张从床底捡到的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突然变得刺眼起来,“终于可以飞了”。那些女孩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定以为自己在写一场梦想的开端。

“六个女生进来,到现在一个都没找到。这批失踪案没有在任何警局立案,没有媒体报过,连驻外使馆都没有收到相关求助。”唐易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霍哥,这已经不是泄题的事了。”

霍深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明德钟楼顶端那盏闪烁的灯光。夜色中,那座哥特式的钟楼不再像一个戴着王冠的骷髅,而像一只蹲伏在山腰上的巨大蜘蛛,钟楼的窗户是它的复眼,每一扇都对着这座城市。

“查一下诺瓦会。”

“什么会?”

“明德学院的精英社团。我下午在段其骧的办公室里看到一面照片墙,上面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合影。其中有一组照片特别显眼,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两个三角形倒扣,中间穿过一条线。”

唐易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几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诺瓦会,明德学院最古老的秘密社团,成立于建校之初,入会门槛极高,必须是男性,必须是校董会成员或校友会核心成员的直系后代。公开的活动记录很少,但有一个细节——他们每年会在新生入学前举办一次闭门晚宴,叫做‘国际之夜’。今年的日期是七月十五日。”

七月十五日。莉娜她们抵达汐港的第二天。

霍深盯着屏幕上那些整齐的资料条目,一个接一个的日期在眼前排列成一条冰冷的链条——七月十四日,少女们怀着梦想降落在汐港机场。七月十五日,诺瓦会在“国际之夜”上觥筹交错。九月八日,段其骧与简氏集团共进晚餐。九月十二日,试卷在印刷室被泄露。九月十五日,十七个纨绔子弟考出满分。

每一步都踩在精确的节拍上,像一支精心编排的死亡圆舞曲。

“唐易,那个基金会的创始人是谁?”

唐易滚动鼠标,屏幕上的资料翻到一页个人简介。照片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五官端正,笑容温和,穿着一件卡坦加传统风格的印花衬衫。

“恩戈齐·奥孔库。前卡坦加教育部副部长,现任恩戈齐基金会主席。每年会来汐港两到三次,每次都住在简氏集团旗下的远洋酒店。他在汐港海关有优待通关记录,担保人一栏签的是——”

唐易停住了。

“是谁?”

“明德国际学院校董会名誉主席。简文渊。”

霍深慢慢摘下眼罩,用拇指揉了揉常年不见光的眼眶。这个案子的轮廓正在黑暗中一点点浮出水面,但它太大,太密,每一个节点都连着更深的泥潭。试卷泄题只是最表层的那一道裂缝,裂缝下面涌动着的,是一场以教育为名的精密猎杀。

“明天我要去一趟印刷厂。”他把眼罩重新戴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早餐吃什么,“那个修机器的年轻人,我想看看他留了什么。”

唐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弹匣,放在桌上:“带上这个。”

霍深没推辞,把弹匣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塞拉的笔记本里提到,九月十三日他拍了一张答案纸的照片。但笔记本里没有那张照片。找一下,照片可能在谁手里。”

他拉开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锋利的阴影。

“如果老肖也见过那张照片,那他那天晚上在游艇俱乐部跟段其骧喝酒的时候,一定聊到了这件事。”

门关上了。

唐易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标在一行行数据之间跳动。他重新打开塞拉笔记本的扫描件,把九月十三日那页放大到像素级别。纸页边缘有一处轻微的撕裂痕迹,像是曾经粘过什么东西又被撕掉了。

一张照片。一张可以让十七个满分成绩作废的照片。一张让清洁工丢了工作、让杨树街四十二号染血的证据。

而现在,它不见了。

走廊尽头的窗外,明德学院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钟声穿过半个城市,沉闷而悠长,像一个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敲在汐港的天灵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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