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巫女之眼

天亮之后,李长庚没有回关隘。

他在窑洞里坐了很久,坐到油灯里的最后一滴油烧干了,灯芯在青烟中蜷成一截焦黑的灰烬。坐到窑洞外面的鸟鸣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坐到阿罗从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说了一句“时候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窑洞。他没有应声,只是把账簿用油布裹好揣进怀里,把那三支弩箭用麻绳捆成一束插在腰间,把那块玉佩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张临睡过的那堆松针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窑洞。他的右肩很沉,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分量,就像习惯了关墙上面那些猎猎作响的旌旗和关衙门前那只白鹦鹉尖亮的叫声。

阿罗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荒滩,钻进密林。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古木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把天光割成了碎片。阿罗始终没有回头,她的靛蓝色头巾在幽暗的丛林里忽隐忽现,像一团在深水中漂浮的蓝藻。李长庚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她踩过的脚印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在账簿上看到的那些编号。益字三百二十四。益字四百零一。益字五百零三。每一个编号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记忆的墙壁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阿罗在一面爬满藤蔓的断崖前停了下来。她拨开垂挂的藤蔓,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口矮得只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浓重的草药气味从洞里涌出来,混着陈年的烟火气和某种更深层的、泥土与石头本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

“进去。”阿罗说,然后自己先弯腰钻了进去。

李长庚跟在她身后钻过那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不长,大约十几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洞穴的穹顶高达数丈,仰头望去隐约能看到几道裂缝,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像几把细长的剑悬在半空中。洞穴的底部有一条细细的地下溪流从石缝里淌过,水声叮咚,清脆悦耳,和洞穴外面的丛林完全是两个世界。洞穴正中央生着一堆炭火,炭火烧得不旺,只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火堆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洞口,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袍子,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她的头发花白而稀疏,编成一根细长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她蹲在火堆旁边,正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里的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极低,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漫无目的的自言自语。

“巫女。”阿罗低声说,“她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她是从哪里来的。这片林子里的僚人都叫她巫女,说她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张临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带着乌香膏和干粮,坐在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夜。”

李长庚往前走了两步,炭火的光渐渐照亮了那个老妇人的侧脸。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层层叠叠的褶子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过又摊开的旧布。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眼窝并不凹陷——眼睑后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像是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分地滚动,随时都会睁开。她的双手干枯得像两根老藤,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药的碎屑。

“她看不见。”阿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敬畏,“但她能看见。”

这句话很怪,但李长庚没有追问。他见过那只白鹦鹉,见过右肩上的东西,见过自己的影子在没有光的地方做出不可能的动作。在这个丛林深处的大洞穴里,一个瞎眼的老妇人能看见什么,已经不值得惊讶了。

巫女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她停下拨弄火堆的手,缓缓抬起头来,面朝李长庚的方向。她的眼睑依然紧闭,但李长庚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穿透那层薄薄的眼皮,落在他的右肩上,一动不动。

“你带来了一个朋友。”巫女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已经生了锈,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阿罗皱了一下眉头:“他是一个人来的。”

“我说的不是他。”巫女摇了摇头,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李长庚的右肩,“是他肩膀上那个。那个东西,跟着他很久了。大概两三个月了,对吧?”

李长庚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冻成了冰。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两三个月——正好是他踏进柳林关的时间。从他第一次在周虞侯的酒桌上端起酒碗,从他第一次看着老赵放行那支载着弩机的商队,从他第一次收下那袋沉甸甸的金桃,那个东西就在了。它一直蹲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做的每一件事,捂着他的耳朵替他挡住每一声惨叫,牵着他的手替他在每一份谎话连篇的公文上签下名字。而他浑然不觉,还以为那些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巫女站起来,朝李长庚走过来。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前面的地面,但方向却毫无偏差——她径直走到了李长庚面前,抬起手,把干枯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右肩上。那只手的触感和那个东西完全不同——巫女的手指滚烫,像刚从炭火里捡出来的铁条,隔着衣料都能烫得他皮肤发疼。那个东西在他的肩头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两只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松了一瞬,然后又更紧地箍了回来。

“它在害怕。”巫女忽然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它怕我。因为它知道我能看见它,也能把它揪下来。”

李长庚感到右肩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那个东西正在拼命地往他的颈窝里钻,两只脚蹬着他的锁骨,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衣领,像一只被抓住后腿的野猫拼了命地往洞里缩。它的指甲——如果它有指甲的话——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道看不见的抓痕,那种冰凉而刺痛的触感沿着神经往上窜,一直窜到他的天灵盖。他的右肩不由自主地耸了起来,脖子朝左边歪过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发白。

巫女的手指跟着那个东西一起往下压。她不再笑了,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收紧,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两根按在他肩头的手指上。她的眼睑剧烈地颤动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像在追逐着一个飞速移动的影子。

“你欠它的。”巫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李长庚一个人能听见,“你每一次沉默,它就长大一点。你每一次收钱,它就长出牙齿。你在公文上签名字的时候,它就用你的手写了一封家书——不是寄给你母亲的那封,是寄给你自己的。那封信上说,你是个好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养家尽孝,你没有罪,罪都是别人的。你收到那封信了吗?”

李长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了石头寨废墟上那个小男孩脏兮兮的手指,指着他的玉佩说“杀阿爹的人也戴着这个”。他想起黑水河河滩上散落的弩箭,每一支的箭杆上都刻着他认得但假装不认得的编号。他想起腊月十六分红宴上满堂的欢呼声和那句“敬大唐万世太平”。他想起母亲便条上那句“咳疾渐缓”。他想起那只白鹦鹉每次在他独处时吐出的两个字——“叛徒”。他想起所有这一切,而所有这一切都在他收到的那封自己写给自己的信里,被一个词轻轻地盖住了——“孝子。”

巫女的手指忽然猛地往上一提,像是从泥潭里拔出了一根深陷多年的木桩。那个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暴烈。李长庚感到右肩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是皮肉被撕开的痛,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骨头上被硬生生地剥离了,连带着筋膜和血管一起被扯断。他痛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巫女的声音,不是阿罗的声音,是他右肩上那个东西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声尖叫。

尖细的、凄厉的、充满了愤怒和委屈的尖叫,像一只被抢走了巢穴的幼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那个声音从李长庚的肩头窜出来,在大洞穴的穹顶下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尖叫。阿罗捂住了耳朵,巫女岿然不动。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李长庚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进眼睛,又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但他的右肩——他的右肩轻得不可思议,像是被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轻松了,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正常的肩膀应该是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炭火的暗红色微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角挂着泪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到巫女站在他面前,摊开的右手掌心里躺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正在慢慢地舒展——先是伸出了两条细长的、婴孩手臂般的前肢,然后蜷曲的后腿也蹬了开来,接着它翻了个身,露出了那张没有五官的、黑曜石般光滑的脸。它的身体在空气中暴露了几息,便开始变得透明,一寸一寸地消散,像是冰在太阳底下融化。最后只剩下那两只手——那双曾经搭在他耳朵上、缠在他脖子上、握住他的笔替他签下名字的手——在空气中无助地抓了一下,然后也化为了乌有。

巫女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最后一缕黑气渗进泥土里。她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笑。

“每一个沉默的人肩膀上,都蹲着一个这样的东西。”她说,“它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连这个东西都没有的人。”

李长庚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着抖。他以为那个东西消失了,他就会解脱。但他没有。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些弩机上的编号,那些账簿上的名字,那些公文上的谎话,那些被屠灭的寨子和被烧焦的尸体,都不是肩膀上那个东西让他做的。它只是旁观者,它是被他自己喂大的。而他亲手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记忆里钉得死死的,哪怕那个东西不在了,钉子还是钉子。

他的右肩很轻,但胸口很重。

就在这时,大洞穴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了一下。巫女猛地转过头去,面向洞穴深处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眉头皱了起来。她闭着眼睛,但她的表情比任何睁着眼睛的人都更加警觉,更加恐惧。

“有人来了。”她说。

“谁?”

巫女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洞穴深处那条看不见的通道,手指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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