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林关初立

元和元年十月,西南丛林的雨季刚刚过去。

李长庚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在山道上颠簸了整整七天,才望见那座传说中的柳林关。

说是关隘,不过是两道夯土墙夹着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墙头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旌旗,被湿漉漉的山风扯得有气无力。关前的泥地里站着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卒,正拄着一杆生了锈的长矛打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李长庚勒住马,清了清嗓子。

老卒猛地一颤,长矛差点脱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李长庚好一阵,才慢吞吞地问:“来者何人?”

“巡警李长庚,奉益州大都督府调令,前来柳林关戍守。”李长庚从怀里掏出文书,递了过去。

老卒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李长庚怀疑他根本不识字。果然,老卒把文书还给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原来是新来的李巡警。周虞侯早交代过了,请随我来。”

李长庚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在老卒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关隘。他注意到夯土墙上有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雨季留下的霉斑。几只乌鸦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他,眼珠子黑得发亮。

他被带到一间低矮的木屋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粗重的鼾声。

“周虞侯,新来的李巡警到了。”老卒喊了一声。

鼾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打哈欠。他生了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看上去倒有几分官威。只是那件本该威严的武官袍子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一块油渍。

“你就是李长庚?”周虞侯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原是夔州府的巡警,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回虞侯的话,是高节帅平了刘闢之后,在各州征调人手充实边关,卑职——”李长庚话还没说完,周虞侯就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左右不过是被发配来的。”周虞侯哂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不过既然来了,就是自家兄弟。这柳林关虽然寒酸,但有一个好处——天高皇帝远。”

他故意把“天高皇帝远”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长庚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几个巡警和戍卒,三三两两地散在屋檐下,有的在斗蛐蛐,有的在打盹,有的拿匕首削着木棍,百无聊赖。那些人远远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老赵。”周虞侯朝一个正在削木棍的瘦高个招了招手,“带李老弟去安顿一下,给他讲讲这里的规矩。”

那个叫老赵的巡警应了一声,把匕首插回腰间,走到李长庚面前。他生了一张窄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三道深深的鱼尾纹。

“李老弟,这边走。”

老赵领着李长庚穿过关隘,来到最东边的一间木屋前。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墙角堆着一些不知是谁留下的破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这是什么味道?”李长庚皱了皱眉。

“什么味道?”老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你说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块,像是一块干硬的膏药,在李长庚面前晃了晃,“这叫阿芙蓉膏,这边关上下没有不碰的。能驱瘴气,解乏安神,你要是头疼脑热、睡不着觉,抹一点在太阳穴上,保管一觉到天亮。”

李长庚盯着那块黑色的东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听说过阿芙蓉膏,那玩意儿最初是西域传来的药材,能镇痛安神,可一旦上了瘾,人就废了。他在夔州府的时候,见过一个商贾因为吸食过量,死在了街边的水沟里,尸体的嘴唇乌紫,眼珠子瞪得老大。

“怎么,李老弟不碰这个?”老赵见他神色有异,把阿芙蓉膏收了起来,笑了一声,“不急,慢慢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里有一种让李长庚脊背发凉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房间。

当天晚上,周虞侯在关衙的堂屋里设了一桌简单的接风宴。说是宴席,不过是几碟咸菜、一盆炖肉和一壶劣酒。但关隘里的大小头目都来了,围着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坐下,倒也热闹。

李长庚注意到坐在周虞侯右手边的那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袍,手指上戴着玉扳指,和周围粗豪的军汉们显得格格不入。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听着众人胡侃,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姿态从容得像一只蹲在房梁上的猫。

“这位是陶公。”周虞侯给李长庚介绍的时候,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恭敬,“咱们柳林关的老朋友,做些边贸生意。”

陶公朝李长庚举了举杯,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李巡警一表人才,日后必是栋梁之材。”

李长庚也举起酒杯回礼。他注意到陶公的手白净细嫩,不像常年在边关讨生活的人,倒像是养尊处优的贵人。他心里愈发不安,但终究没有多问。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巡警喝高了,拍着桌子讲起了荤段子,引得满座哄堂大笑。周虞侯却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响不大,但整个桌子瞬间安静下来。

“李老弟。”周虞侯看着李长庚,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是个实诚人,我看得出来。不过我周某人丑话说在前头——在柳林关当差,有柳林关的规矩。朝廷那些大道理,在这里未必行得通。”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些巡警和戍卒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神情。

“咱们这些弟兄,一年到头守着这片瘴气弥漫的林子,俸禄少得可怜,家眷寄在千里之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是规规矩矩照着朝廷的章程来,个个都得饿死在这里。”周虞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低沉得像丛林里滚过的闷雷,“所以,该闭眼的时候,就把眼睛闭上。”

李长庚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想起了自己离开夔州时,老母亲站在门口送他的情景。母亲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话:“儿啊,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虞侯教诲,长庚铭记在心。”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一饮而尽。

周虞侯满意地点了点头。众人重新热络起来,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酒桌上的寻常闲谈。只有陶公,一直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李长庚,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宴席散后,李长庚回到自己的木屋。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那股无处不在的腥甜气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想起夔州府那个死在臭水沟边的商贾,想起那些乌鸦蹲在墙头看他的眼神。

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他惊醒。

声音是从关墙外面传来的。李长庚翻身下床,抓起佩刀,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月光下,他看见几个人影正从关外的密林里走出来,每人肩上都挑着担子,脚步轻捷,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

而关隘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月光照在那群人的脸上——其中一个人回过头,正是老赵。他脸上挂着一种轻松自在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鬼祟,好像他正在做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李长庚站在阴影里,死死咬着后槽牙。他想冲出去,想拔刀,想大喊一声“什么人胆敢私开边关”。但他最终没有动。

他想起周虞侯端着酒杯说的话:该闭眼的时候,就把眼睛闭上。

他忽然明白,这座关隘真正的守门人从来不是他李长庚,也不是周虞侯。

是那根不敢拔出来的刀,是那句咽回去的话。

李长庚悄悄退回屋里,轻轻把门关上。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那里空空如也。他忘了买驱虫的药,也忘了买安神的香,而老赵怀里那块黑乎乎的乌香正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李长庚浑身一震,扭头看向门口。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捡起来,就着月光展开。纸上一笔工整的小楷,墨迹尚未干透:

“明夜子时,关外十里坡,孤松之下。来与不来,悉听尊便。”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乌鸦。

李长庚把纸条攥在手里,手心的冷汗很快将墨迹濡湿,乌鸦的眼睛被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点。

远处传来丛林里的夜鸟啼鸣,凄厉得像婴孩的哭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赴这个约。

但他隐约感觉到,从他踏进柳林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而这张网正一寸一寸地收紧,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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