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画着乌鸦的纸条凑到从窗缝漏进来的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那只乌鸦画得倒也精细——翅尖上扬,喙微张,像是在叫,又像是在笑。他在夔州府当了六年巡警,见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却从未见过这种标记。
窗外的关隘渐渐有了声响。有人在井边打水,木桶磕在石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老赵扯着嗓子喊谁偷了他的干粮;周虞侯在院子里咳嗽,然后朝着东边吐了一口浓痰。
李长庚把纸条折好,塞进靴筒里。他推门出去,迎面撞上一张堆满笑容的脸。
“李老弟,昨夜睡得可好?”老赵端着一碗稀粥蹲在屋檐下,稀粥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子,他呼噜呼噜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瞄着李长庚。
“还行。”李长庚不动声色,“就是后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走动。”
老赵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把碗里的残粥一口喝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这荒山野岭的,夜里野物多得很。你刚来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听不见了。”
他说“听不见”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长庚没有接话,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洗脸。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一夜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白天的事务乏善可陈。周虞侯派他在关墙上巡视,那道夯土墙不过百步来长,来回走了几十趟,鞋底都要磨穿了。关外的丛林绵延到天际,层层叠叠的绿色像一片沉默的海洋。偶尔有商队从山道上过来,老赵和另外几个巡警便上前盘查,翻一翻货担,问几句话,然后挥挥手放行。
李长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商队在过关之前,都会先到周虞侯的屋子里坐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往往少了一两样东西。
他没有问。
日头西斜的时候,陶公从关衙里踱了出来。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上去不像边关的走私贩子,倒像是哪个书院里讲学的先生。他看见李长庚站在墙头,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李巡警辛苦。”陶公站在墙根下仰头看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这柳林关的落日,看久了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陶公常来此处?”李长庚不动声色地问。
“生意人嘛,四处漂泊,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走。”陶公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这西南边陲虽然荒僻,但物产丰饶。乌香、犀角、药材、茶叶,运到关中就是十倍的利。只是——”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深意,“得有人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行。”
李长庚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陶公说笑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边关有边关的职责。”
“说得好。”陶公收起蒲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掌,“我就喜欢李巡警这样有原则的人。不过嘛——”他转过身去,朝关衙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李巡警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可能还不知道。这柳林关的上一任巡警,也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他如今在何处?”
陶公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仿佛在惋惜什么。然后他拱了拱手,施施然走远了。月白色的身影融进暮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中,须臾之间便没了痕迹。
李长庚站在墙头上,山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夜深了。
关隘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老赵又点起了他那盏油灯,隔着窗户能看到他歪在床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周虞侯的屋子里传出阵阵鼾声,粗重而有规律,像一头沉睡的熊。
李长庚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握着佩刀。刀鞘上的铜箍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但他始终没有把刀拔出来。那张纸条塞在靴筒里,像一根刺,硌得他每一步都走不踏实。
子时将近。
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轻轻推开房门,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地上影影绰绰。李长庚借着微弱的月光摸出了关隘的侧门——那道门虚掩着,门闩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上面还搭着一截麻绳。显然有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已经习以为常。
他侧身挤出门缝,踏进了关墙之外的黑暗。
丛林的夜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一种庞大而沉重的寂静,仿佛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树木的枝叶在他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偶尔有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是某种神秘的文字。
十里坡并不难找。顺着关外唯一的一条山道往深处走,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地势忽然升高,路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开阔的坡地。坡顶果然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松,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虬曲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挣扎的巨手。
松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李长庚握紧了佩刀,一步步走近。月光忽然从云层里挣脱出来,把整片坡地照得雪亮。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露出一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看不出确切的年纪,也许三十,也许四十,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纹路。但她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丛林深处燃烧的两点磷火。
“你来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是谁?”李长庚的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她。
“我叫阿罗。”女人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转身走向老松,从树根旁拎起一只麻袋,然后将袋口朝下,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上。
月光照在那堆东西上面,李长庚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弩机。
六具弩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弩臂上的铁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那是大唐军器监制造的制式擘张弩,射程三百步,穿透两层铁甲不在话下。每一具弩机的望山上都錾刻着编号,虽然被锉刀磨过,但痕迹依然隐约可辨。
“这些东西,”李长庚的声音发紧,“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关里运出来的。”阿罗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弩机的弓弦,“你以为那些商队运的都是乌香和药材?你问问你们周虞侯,他屋子里那口大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李长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看见的那些商队。挑夫们佝偻着背,扁担压得吱呀作响,担子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老赵他们翻检的时候,只是掀开油布一角,随便瞄一眼就放行了。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他盯着阿罗的眼睛。
阿罗抬起头,那双磷火般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泪水顺着她粗糙的面颊滑落,但她的表情却纹丝不动,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两个月前,有一批弩机从这里运出去,送到了南诏人的手里。”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南诏人用这些弩机,屠了大雪山脚下的一个寨子。男女老少,一百七十三口人,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个寨子,叫做鹿鸣寨。我男人在那里,我的两个儿子也在那里。我那天进山采药,回来的时候,寨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树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李长庚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花了两个月时间,从鹿鸣寨一路追到这里。”阿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庚,“我知道你是新来的。周虞侯他们把你当成自己人,那些事情迟早会让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只想问你一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李长庚面对面站着,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柴烟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你打算做哪种人?是闭上眼睛的活人,还是睁着眼睛的死鬼?”
月亮又被云遮住了。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老松,吞没了弩机,吞没了阿罗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李长庚站在黑暗里,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阿罗还在等他的回答,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仿佛有千斤重。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光。
有人在往这边走来。
阿罗脸色一变,迅速弯腰将弩机塞回麻袋,一把拽住李长庚的袖子将他拉到老松背后。
“别出声。”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是你的人。”
火光越来越近,李长庚从树干后面探出半边脸,看见三四个巡警举着火把朝坡上走来。领头的是老赵,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腰间别着匕首,那张瘦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李老弟——李巡警——”老赵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大半夜的不在屋里睡觉,跑哪儿去了?”
李长庚感到阿罗抓着他袖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他侧过头,看见阿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神色。
那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死灰。
老赵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松树周围的草地。李长庚把手按在刀柄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等天亮之后,他还是不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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