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已经逼到了松树跟前。
李长庚感到阿罗的手指在他袖子上收得死紧,隔着粗布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指节微微发颤。他侧过头,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她脸上——那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但她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前方,没有半分畏缩。
“李老弟——”老赵的声音更近了,灯笼的光晕已经漫到了松树的树干上,把那些虬曲的老树皮照得明暗分明,“你要是听见了就应一声。大半夜的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周虞侯知道了要骂娘的。”
李长庚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掰开阿罗攥着他袖子的手指,然后从松树背后跨出了一步。
火把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老赵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巡警,一个举火把,一个提着刀。三张脸上都是狐疑的神色,被火光从下往上照着,颧骨和眉弓的阴影拉得老长,看上去有几分像戏台上的鬼面。
“我在这里。”李长庚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夜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老赵站住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李长庚身上转了一圈,又越过他的肩膀,往松树背后的阴影里瞟了一眼。那个提刀的巡警把刀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刀刃在火把下闪了一下。
“走走?”老赵咧嘴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这十里坡离关隘少说半个时辰的路,半夜三更走这么远,李老弟倒是好脚力。”
“不认路,走着走着就远了。”李长庚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松树后面的阴影,“这不正要回去吗。”
老赵没有接话。他歪着脑袋看了李长庚好一阵,然后忽然把灯笼举高了一些,往旁边走了两步,像是要绕到松树后面去。李长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厉的鸟鸣。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鸟,倒像是婴儿在嚎哭。在夔州山区,当地人管这种鸟叫“夜哭子”,说是冤死的亡魂化成的,谁听见了就要倒大霉。老赵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身后的两个巡警也都变了脸色,举火把的那个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妈的,晦气。”老赵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重新看向李长庚,“走吧李老弟,这山里夜里的邪门东西多得很,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周虞侯怪罪下来,我们可担不起。”
李长庚点了点头,跟在他们身后往山下走去。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月光下,松树的影子像一个匍匐在地的巨大怪物,阿罗已经不见了踪影。连那只装着弩机的麻袋也一同消失了,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在那里出现过。
回到关隘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老赵在岔路口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回头见”便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屋里去了。另外两个巡警也各自散了,没人再多看李长庚一眼,也没人问他为什么衣襟上沾满了松针和泥土。
李长庚推开自己屋子的门,却看见有一个人正坐在他的床沿上。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勾勒出一个魁梧的身影。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国字方脸,眼角挂着两条粗重的法令纹。
周虞侯。
“虞侯。”李长庚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坐。”周虞侯指了指屋里唯一的那张凳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老友喝茶。他的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皱巴巴的袍子,但眼神却清醒得很,一丝睡意也无,显然是压根没睡。
李长庚坐下来。周虞侯从怀里掏出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把葫芦递过来。李长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酒是糙米酿的,又辣又冲,烧得他喉咙发紧。
“昨天半夜,老赵说你不在了。”周虞侯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道,“大半夜跑出去,是见了什么人?”
李长庚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正对上虞侯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疲惫,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眸子里有一种不动如山的笃定,像是丛林里的老猎户在打量一只落进陷阱的鹿。
“睡不着,出去走走。”他把酒葫芦递还回去,尽量让自己的手不抖。
周虞侯接过葫芦,没有继续追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长庚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长庚,把目光投向关墙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丛林。
“你知道我在这里守了多少年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十二年。从德宗贞元十年到现在,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看着三任巡警来了又走——一个疯了,一个调走了,还有一个——”
他转过身来,盯着李长庚的眼睛。晨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张脸看上去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暗的那半张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鸷。
“还有一个,死在了这片林子里。胸口被人捅了七个窟窿,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李长庚感到自己的后脊一阵阵地发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卑职不明白虞侯想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会明白的。”周虞侯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兀,像是脸上一道裂开的伤口,“你是个聪明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袋口松开,滚出几颗黄澄澄的东西——是金桃,那种南诏特产的小金桃,拇指大小,颜色亮得像熔化的落日。一颗金桃在京城能换三斗白米,在这边境能换一条人命。
“这是你这个月的份例。”周虞侯把布袋往李长庚面前推了推,“每个弟兄都有,不用推辞。这不是贿赂,是兄弟们的辛苦钱。这荒山野岭的,朝廷的俸禄半年都发不下来一次,没有这份例,你拿什么养活家小?”
李长庚盯着桌上那些金灿灿的小桃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夔州老家的母亲,想起她住在东郊那间漏雨的茅草屋里,冬天烧不起炭,夏天买不起药,上次托人捎信来说眼睛越发不行了,看东西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想把金桃推回去,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好了,回头我让人给你屋里送些驱虫的艾草来。”周虞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匹焦躁的马,“你先歇着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了,陶公说明天有一批药材要过关,你跟着老赵去验一验,学着点规矩。”
李长庚点了点头。周虞侯走出了屋子,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寂静里。
李长庚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袋金桃。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把金桃照得通体透亮,像是被点燃的灯芯。他忽然想到阿罗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想到她说“鹿鸣寨一百七十三口人”时波澜不惊的语气。
他把手伸进布袋,拈起一颗金桃,举到眼前。金桃的表面映出一张扭曲的、变了形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当天傍晚,陶公的商队果然来了。
三十多匹骡马,驮着鼓鼓囊囊的麻包,在关外的山道上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赶牲口的脚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汉人,有僚人,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紧张——从他们绕过关墙拐角时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来看,这支商队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不知多少趟。
李长庚站在墙头上往下看。老赵从后面凑过来,手里端着两碗茶水。他把一碗塞给李长庚,自己端着另一碗,趴在垛口上慢悠悠地喝。
“瞧见没有,”老赵用下巴朝下点了一点,“打头那匹白骡子背上驮的是犀角。犀角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比金子还贵。一包袱犀角运到长安,够咱们全关吃三年的饷。”
“文书上写的是药材。”李长庚说。
“可不是药材吗?”老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犀角本来就是药材,能清热解毒,凉血定惊,大名鼎鼎的安宫牛黄丸里就得用到它。咱们放行的每一包货,文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药材。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一种真诚而坦荡的自豪感,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在兢兢业业为朝廷把守关隘的巡警,一丝不苟地核对着货物与文书,确保没有半点差错。
李长庚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碗,看着老赵带着几个巡警走下关墙,和商队领头的脚夫熟络地打着招呼,拍着彼此的肩膀,开着粗鄙的玩笑,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老赵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最前面那匹骡子驮的麻包,从里面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犀角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朝墙头上挥了挥手。
“药材——放行——”
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梢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
商队缓缓通过关隘。骡马的蹄声和铃铛声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居然有几分动听。李长庚站在墙头上,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从自己脚下流过,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药材,只是药材。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最后一匹骡子终于走进了关外的丛林,尾巴甩了甩,消失在那片无边的绿色之中。老赵他们开始收拾散落在关口的绳头和麻袋碎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切都在昭示着这是又一个平凡而充实的工作日。
李长庚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手指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的目光落在墙根下一堆不起眼的麻包上——那是商队过关时“不小心”遗落下来的,按老规矩,这些“遗落”的货物归关隘所有,算是商队给守关弟兄们的一点心意。
老赵正拎着一壶酒往麻包那边走,看样子今晚又是一场好宴。
李长庚忽然不想再待在墙头上了。他沿着台阶走下关墙,打算回自己屋里去。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关墙内侧的墙根——那里站着一个裹着靛蓝色头巾的女人,正弯着腰在捡地上的柴火。
是阿罗。
她装作拾柴的样子,和关墙根下那些来捡枯枝的村妇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李长庚知道她不是。阿罗抬起头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的目光和李长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磷火般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泽。
阿罗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悲哀到了极点的抽搐,像是看到一个明知会溺死的人正在一步一步走进深水里。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柴火转身走了。靛蓝色的头巾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长庚站在原地,手不知不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布袋上。金桃在袋子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耳语。
远处传来老赵爽朗的大笑声:“来来来,李老弟,快过来喝一杯!陶公特意留了两坛好酒,你在夔州可喝不到这个——”
他抬起头,看见老赵站在那堆麻包旁边,一只脚踩在麻包上,手里举着一只酒碗朝他挥舞。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像一个巨大的人偶,在夯土墙面上摇摇晃晃。
李长庚应了一声,迈开了步子。
他腰间的金桃叮当作响,像一串分量不轻的锁链。而阿罗那双眼睛像两根烧红的铁钉,已经牢牢地钉进了他的后脑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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