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征召之雾

昭和十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木村昭夫记得那天早上的天色,是一种陈旧的灰白,像是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所有的颜色都被搓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破掉的纤维挂在头顶上。

他站在东京都足立区一栋木造公寓的二楼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区役所的邮差五分钟前送来的,信封是茶色的,左上角印着红色的“至急”字样,右下角盖着“大日本帝国陆军省”的印章。那个印章的红色浓得像凝固的血,渗进纸纤维里,边缘洇开了一圈。

他不用拆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整条街上,收到这种信封的人家已经没有男丁了。隔壁的木下家上个月收到的,第二天木下家的长子就背着行李去了车站。再隔壁的田中家是两周前,田中的母亲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还是站在门口目送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那些被送走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木村的手指是僵的。他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十分钟,冷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裤管吹得猎猎作响。楼下传来孩子的声音,是房东的小儿子在和邻居家的狗追着玩。笑声清脆而遥远,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

他最终还是拆开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很短,用的是印刷体,但在他的名字处留了手写的空白,由某个不知名的办事员用毛笔填上去的。“木村昭夫”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一丝不苟,像是写的人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所以格外郑重。

“兹征召台端编入天照大神奉献团,限令十一月二十日前往龙山港报到。逾期不到者,以军法论处。”

他翻到第二页。

“派遣地:朝鲜半岛朝日神社附属勤劳报国营。”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车票。车票的目的地是釜山。

木村昭夫把信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揣进怀中的内袋。他转过身,拉开纸门,走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很暗。他母亲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盖着两床棉被,但还是在发抖。从今年春天开始她就一直病着,最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出了血丝,再后来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町里的医生来看过两次,说是肺病,开了些药,但那些药看起来不过是些草根磨成的粉末,泡在水里,喝下去毫无用处。

“昭夫?”母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侧过头来,“是谁来了?”

“区役所的人。”木村在母亲身边跪坐下来,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送些文件来。”

他没有说信封的事。

母亲的视力已经不太好了,但她的耳朵很灵。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征用令吧。”

木村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就是普通的文件。”

母亲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手从棉被里伸出来,握住了木村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皮肤干枯而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爸在天有灵,”母亲说,声音很轻,“他会保佑你的。”

木村没有说话。他的父亲在昭和十三年死在了满洲,尸骨都没有运回来,只寄回来一个白木盒子,里面装着一撮土。那一撮土就供在佛龛上,已经供了六年了。

那撮土没有保佑任何人。

十一月二十日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密而绵长的冬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冷意会顺着皮肤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木村昭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龙山港的广场上,和几百个跟他一样被征召来的人挤在一起。

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的高台,台上挂着太阳旗,旗子被雨打湿了,耷拉在旗杆上,像一个被抽掉骨架的巨大的红色肿块。高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八纮一宇,尽忠报国”。

有人在点名。名字一个一个被喊出来,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短暂的波澜后迅速沉寂。被点到的人拎起行李站到指定的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要去哪里,将要做些什么。

“木村昭夫。”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心脏猛地收紧了。

“到。”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他被分到了第三中队的文书班。负责分配的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尉,看起来很斯文,说话的语气也客气,翻了翻木村的履历表,点了点头说:“做过文书工作?很好,我们需要会写字的人。”

会写字的人。

木村昭夫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句话。在那个瞬间,他甚至感到了一丝隐隐的安心——文书工作,那应该是在办公室里抄抄写写,不用上前线,不用端刺刀,至少能活着回来。

至少能活着回来。

船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两天。木村被安排在船舱的最底层,和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空气浑浊得像泥浆,混杂着汗味、呕吐物的酸味和铁锈味。有人晕船,趴在角落里干呕;有人在低声念经;更多的人沉默着,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

木村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帆布包,闭着眼睛,试图不去想任何事情。

但他做不到。

他一直在想母亲。他想她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没有人在夜里给她倒水,没有人在早上把药端到她嘴边,没有人替她拉上被蹬掉的棉被。他走的时候母亲没有哭,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说:“早点回来。”

好像他真的是去出一次短差。

船在第三天的清晨靠岸。

木村昭夫踏上码头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味——是海水的咸腥,混合着烧柴火的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甜,像是腐烂的水果在看不见的地方发酵。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堆积在港口仓库里的半岛大米在受潮之后发出的气味。

码头上有几辆军用卡车在等着他们。负责接引的是一名穿着深蓝色神官服饰的男人。他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拂尘,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睛细长而深邃。他的嘴角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微笑让木村感到不安——它不像笑容,更像是一扇紧闭的门。

“欢迎来到圣地。”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清晨的冷风,“我是山本宫司,朝日神社的奉祀长。你们将在这里参与一项伟大的圣业。”

木村注意到他用了“圣地”这个词。

后来他才知道,朝日神社附属勤劳报国营的全部建筑都建在神社的境内。神域和营地的边界被刻意模糊了——营房紧挨着拜殿,操练场旁边就是神乐殿,而那个被称为“净火之间”的建筑,就坐落在供奉天照大神御灵的本殿正后方,两者之间只隔了一道朱红色的墙。

当木村第一次看到那座朱红色的墙时,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神社的墙应该是庄严的、神圣的,但那一堵墙的颜色太过鲜艳了,像是不久前才刚刚刷上去的,鲜艳得几乎刺眼。

“那是大净火的入口。”走在木村前面的一个老兵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木村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道朱红色的墙。

墙的后面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墙的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他。

报到之后的第一周是训练。说是训练,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听训话。训话的内容千篇一律:天照大神的威光将照亮八纮,大东亚共荣是神赐的使命,半岛的民众虽然是异族,但只要接受帝国的教化、接受神的洗礼,也能在共荣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山本宫司是这些训话的主讲人。他穿着纯白的狩衣,站在神乐殿的台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恰到好处地敲在听众的神经上。

“你们手中握着的笔,比士兵手中的枪更有力量。”山本宫司在一次训话中说,他的目光扫过了文书班的每一个人,在木村脸上停留了半秒钟,“枪只能消灭肉体,而笔可以拯救灵魂。你们把名字写在名簿上,就是把迷途的羔羊送上通往神域的路。这是慈悲。这是圣业。”

木村坐在台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了父亲寄回来的那个白木盒子,想起了盒子里那一撮满洲的土,想起了母亲滚烫的手和那句“早点回来”。

他想,他只是想活着回去。

仅此而已。

训练结束后的第三天,田中雄太中佐把他叫到了办公室。田中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军官,方脸,皮肤黝黑,说话的声音很粗,但对待下属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和气。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的大头针标出了各地的“勤劳报国营”位置。

“木村,坐。”田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木村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田中翻了一下桌上的档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在东京做过文书工作?”

“是的,在区役所。”

“字写得怎么样?”

“还算工整。”

田中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表格,推到木村面前。那是一张印着很多格子的大纸,最上方用铅字印着一行标题——“大洗净名簿”。

木村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这是……”他看着那张名簿,声音忽然变得不太稳定。

“这是这个营最重要的文件。”田中的语气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没有丝毫的异样,“上面记录的是需要接受特殊净化的半岛劳工人选。名单由山本宫司亲自拟定,你的工作是把名单誊抄到正式名簿上,一式三份,字迹不能有任何差错。”

他把一支钢笔放在了名簿旁边。

那支笔的笔杆是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枚细小的针。

“这是圣职,木村。”田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净化名单上的人,灵魂将得到神的救赎。这是一件功德。”

木村盯着那支笔。

窗外的阳光照在名簿上,那些空白的格子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空格子,像是等待被填满的坟墓。

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那支笔。

笔杆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但他还是把笔握紧了。

因为他没有选择。因为拒绝意味着抗命,抗命意味着军法,军法意味着他的母亲将永远等不到他回家的那一天。因为战争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一步套一步,每个人都是链条上的一个齿轮,只要某一个齿轮拒绝转动,整条链子就会断掉,而那个拒绝转动的齿轮会被第一个碾碎。

他不要被碾碎。

他把笔尖贴在名簿上。

第一个名字写上去的时候,他的笔划歪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是纸上裂开了一道黑色的伤口。

但他没有停。

第二笔。第三笔。

名字一个一个被填进了那些白色的格子里。那些名字的主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只知道他们姓金、姓朴、姓李、姓崔,是半岛本地人,从各个村落被集中到这个营地里,被分配到不同的劳动班,开采矿石、搬运物资、修筑工事。

他会把他们的名字抄在名簿上。

然后那些人会一个一个地被送进那道朱红色的墙后面。

然后那道墙后面的烟囱会冒出黑色的烟雾。

然后——

木村昭夫停下了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发抖了,正稳稳地握着钢笔,笔尖悬在半空中,等待着他写下下一个名字。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墙上的地图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田中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张铺在桌上的名簿。

他想,原来握住笔是这么容易的事。

原来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和写下一个数字、一个日期、一个地址,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手落下去,继续写了。

那天夜里,木村昭夫躺在营房的铺位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四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霉味。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几道细长的白线。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摊开。

月光照亮了他的掌心。那条生命线的纹路在月光里看起来格外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今天他写下第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笔划歪了一下。但他后来把它修正了。那个名字最终被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任何差错。

那个名字叫朴永洙。

他记得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他一辈子写下的第一个将被净化的名字。

他把手握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布料粗糙,磨得他的眼皮发疼。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黑暗中总是有东西在闪。

不是光。

是那支钢笔的笔尖。

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像是有人在用那支笔在黑暗的背面写字。

而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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