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证言之矛

金惠子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她穿着素白的传统服饰,裙摆经过每一排旁听席时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在沉寂的法庭里听来却像是秋叶被风卷过石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白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髻,用一根朴素的银簪固定住。没有人搀扶她。她走进证人席,双手交叠放在栏杆上,抬起头,看向审判长。

市川审判长微微颔首:“请宣誓。”

金惠子跟着书记官念完了誓词。她的东都话说得很慢,带着明显的半岛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但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低头看事先准备好的任何稿子。

李准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方。他的步伐比第一天开庭时更沉稳了一些,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紧张,是那种即将触碰某个沉埋多年之物时的本能反应。

“金惠子女士,”李准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和一位长辈说话,“请您向法庭陈述,昭和十九年冬天,您是在什么地方被带离家乡的。”

金惠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庆尚北道尚州郡的一个村子。”她说,“那天下着雪。我母亲正在煮粥。院子里突然闯进来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拿着名单,说我们家被征用了。我父亲上去问为什么,他们说——这是神的旨意。”

“神”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语调上的波澜。但旁听席上还是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身体。

“他们把您的家人带到了哪里?”

“一辆卡车。我和我母亲、我父亲、我哥哥一起被推上去。车上已经有很多人,都是从附近村子里抓来的。我们坐在卡车后面,雪落在我们身上。我母亲抱着我,她一直在念经——不是神道的经,是我们自己的经。”

李准停了一下。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一张地图的复印件,递给金惠子。

“请您指出你们被押送到的最终目的地。”

金惠子没有看地图。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于这间法庭里的点,就像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通过看地图来回答一样。

“朝日神社。”她说,“在营地门口有一道红色的鸟居。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寺庙。我母亲说神社是神住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坏。她错了。”

田边诚一从被告席旁边站了起来。

“审判长,证人正在对历史场所发表主观评价。我方请求将发言限制在事实陈述范围内。”

市川审判长看了田边一眼,然后转向金惠子。

“证人,请尽量陈述事实。”

金惠子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到达营地的第一天,我们被带到操练场上站成一排。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我们面前,他身后是一道朱红色的墙。他说——这里是神域,你们是来接受净化的。当时我以为净化是指洗澡,或是什么仪式。那年我六岁。”

她的声音仍然是平稳的,但李准的手握成了拳头。

“金女士,”李准压低声音,“请您描述您在营地里最后一次见到您的母亲。”

法庭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空调系统的低沉嗡鸣、旁听席上有人翻动笔记本的窸窣——所有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它们被一种更大的沉默笼罩住了,像是所有的空气都在等着金惠子的下一句话。

“那是昭和二十年春天。”金惠子说,“营地里宣布要举行一场‘春之大祓’。他们把我们全部赶到操练场上跪着。有一个名单,念到名字的人被押进那堵墙后面的房子里。我母亲的名字被念到了。”

她顿了一下。

“她被一个穿灰色囚服的男人拉起来往那扇铁门走。我父亲想去拉她,被两个宪兵拦住了。他一直在喊我母亲的名字,那些宪兵用枪托打他,他的血流在白色的砂石上,我还能记得那种颜色——不是红的,是黑的,和砂石混在一起,像是泥浆。”

“然后呢?”李准问。

“然后铁门关上了。”金惠子说,“烟囱开始冒烟。我父亲还在喊。他们把他按在地上,踢他的肋骨,他嘴里还在喊我母亲的名字,血从嘴里流出来,但话已经说不清楚了。我跪在砂石上,膝盖很疼,我一直抬头看着那股烟。我父亲被踢到不叫了,我还在看那股烟。我一直在想——妈妈是不是在那里面。”

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后来我父亲和我哥哥也被念到了名字。他们被推进去的时候铁门是开着的,我看到了里面的火光。火焰不是红色的,是白色和橙色的。我父亲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巴张开了,但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太远了。太吵了。鼓声太大了。”

李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金女士,我要向法庭出示一份关键证据。”他转向市川审判长,“这是原告方从春之大祓执行确认书的副本中获得的材料。原件虽然已经遗失,但我们在清理相关档案时发现了这份誊抄存档,上面记录了当日执行对象的总人数——七十四人。以及,执行确认人的名字。”

他把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确认栏的签字,按有一枚拇指印。旁边的署名——木村昭夫。”

法庭里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文件转到了被告席上的那个人。

木村昭夫坐在被告席里,脊背佝偻,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从开庭第一天起就没有正眼看过金惠子,今天仍然没有。他低着头,盯着被告席前方的木质栏杆,像是在数上面的年轮。但当李准举起那份文件的时候,他的右手痉挛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抽搐,拇指和食指蜷在一起,然后又缓缓松开。

“木村先生。”李准忽然转向被告席,这是他第一次在法庭上直接对木村昭夫说话,“请您告诉法庭,这份确认书上的手印是您的吗?”

田边诚一站了起来:“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有权——”

“是。”

木村昭夫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打断田边的抗议。

田边愣在原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当事人。木村仍然低着头,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厚厚一层尘土。

“那个手印。是我的。”

李准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没有预料到木村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他迅速抓住了这个突破口:“也就是说,您确认自己参与了春之大祓的执行,并作为文书负责人在执行确认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木村的头动了动。那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意义不明的晃动,像是在说——是,也不是;不是,也是。

“是。”他说。

旁听席上炸开了一阵低沉的骚动。木村真弓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李准转向金惠子。

“金女士,今天在被告席上的这个人——木村昭夫——您在营地期间是否见过他?”

金惠子缓缓地转过身。这是她走进这间法庭以来第一次直视木村昭夫。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被告席里的白发老人身上,停留了许久。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已经褪了色的旧物。

“他瘦了很多。”金惠子说,“头发也白了。但他的坐姿没有变。”

“坐姿?”

“在营地里,他总是低着头。坐在文书班的那扇窗户后面,低着头写字。我们跪在操练场上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扇窗户里面。我们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写名簿。”

旁听席上又骚动了一下。木村真弓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了下来,她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神里混合着困惑、恐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李准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提出了那个问题。

“金女士,您认为——坐在被告席上的这个人,对您家人的死亡负有责任吗?”

田边诚一立刻站了起来:“审判长!这是引导性提问!证人无权对法律责任做出判断!”

市川审判长抬了一下手,示意田边坐下。他没有要求金惠子回答,也没有要求她跳过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在金惠子和木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落在那张执行确认书的复印件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金惠子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回答李准的问题。她转过来,看着木村昭夫,说了一句没有人预料到的话。

“有一个人,给我吃了一块干粮。”

法庭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大概是春之大祓之后没几天。我在炊事班后面的垃圾堆里翻东西吃。有一个人从我身边经过,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干粮。他没有说话。他很快走了。但我看到了他的脸。”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那个人的脸,和被告席上的这个人,是一样的。”

木村昭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的眼睛终于看向了金惠子。

两道目光在相隔八十年之后再一次撞在一起。第一次是在操练场的暮色里,一个七岁的女孩抬头看向一个穿着卡其色制服的年轻文员。第二次是在东都地方法院的法庭里,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妇人直视着一个八十岁的老头。

中间的八十年,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又像是全部压缩在了这个瞬间里,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但你也没有救我的母亲。”金惠子说,她的声音忽然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你也没有救我的父亲。你也没有救我的哥哥。你给我吃的,然后你继续写你的名簿。你写了我全家的名字——不止一次。你在每一本名簿上都写了。你在春之大祓的确认书上按了手印。你的拇指,按在那张纸上,纸上的名字是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没有变得尖锐,没有变成控诉。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用八十年时间不断追问同一个问题、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的人,坐在这个法庭里,终于把那个问题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你为什么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木村昭夫张开了嘴。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像是有什么话正卡在喉咙口,想要出来,又出不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握过笔的手,那只往名单上抄过几百个名字的手,那只给过一块干粮的手,那只在确认书上按下拇指印的手。它们都是同一只手。

金惠子没有再看他。她把目光从木村身上收回来,转向审判长,微微低下头。

“我的陈述完毕。”

她走出证人席的时候,经过原告席,李准向她鞠了一躬。她没有回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旁听席的第一排,在几位从半岛同来的老妇人中间坐了下来。其中一位握住了她的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任由那只手攥着。

市川审判长宣布休庭。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刻度。

木村昭夫被法警搀扶着走出被告席。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到女儿的目光正从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落在他的背上。和上一次开庭一样,他想要停下来,想要说什么。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低着头,跟着法警走出了侧门。

走廊的荧光灯仍然亮得刺眼。田边诚一走在他旁边,比上一次更加沉默。他没有说“今天的证词对我们不利”,也没有说“我们需要调整策略”。他只是在进入电梯之后,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门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木村先生。在春之大祓之前,您有没有做过任何事?”

木村没有回答。

电梯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数字面板上的红色数字不断变小。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他的脸——一张八十岁老人的脸,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在那张脸的倒影旁边,田边诚一的影子正在注视着他。

“我的意思是,”田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电梯里某个看不见的装置会记录下来,“——任何和您的日常工作不一样的事。”

沉默。

木村昭夫慢慢地把右手举到眼前,摊开。

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他的拇指指纹仍然清晰可见。那些同心圆一圈一圈地铺开,每一圈都是年轮,每一个年轮里都封存着同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烧掉那些名簿?

他为什么要留下第一本?

他为什么要在四十年后的今天,面对那张确认书上的拇指印,说“是”?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垂在身体两侧。

电梯门开了。地下停车场冷冽的空气涌进来。他跟着田边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脚步比上一次开庭更慢了——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他的膝盖里生长,每走一步就重一分。

他想,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不是关于如何应诉,不是关于如何辩护,不是关于如何在法庭上自圆其说。是一个比那些都更根本的决定。

他在这一章结束之前,已经做了很多次选择。把朴贞姬的名字从名簿上抹掉,是第一次。把名簿烧掉,是第二次。把那本第一本名簿从火焰里抽回来,是第三次。战后八十年里沉默不语,是第四次。而在刚才的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那个拇指印,是第五次。

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在一片废墟上捡起一块石头。他不知道用这些石头能搭出什么——也许是一个墓碑,也许是一个底座,也许什么都不搭,只是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堆在那里,让它们被风吹,被雨打,被时间打磨成齑粉。

轿车驶出地下停车场,东都的黄昏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一种肮脏的橙黄色,和昭和二十年操练场上那片湛蓝得近乎残酷的天空完全相反。木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霓虹招牌,便利店,穿着西装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这一切都是在他的沉默之上建立起来的。所有人都是。

包括他正在等着他回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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