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拉姆在天亮之前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卡比尔的日志、黑白照片、支票存根和米拉的纸条全部从铁盒里取出来,用油纸重新包裹,塞进帆布袋夹层,然后把铁盒放回床底,里面只留了几张废画稿和一本过期画册。他在做第二件事的时候,天色刚亮——他走到巷口的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站在晨光里,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洼中碎成几片。他决定今晚就去碰那块砖。
但他没有等到晚上。下午两点,他带着一张折好的空白速写纸和一小卷双面胶,再次来到白巷画廊。他这次走的是正门。他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翻一本时尚杂志。他解释说自己是来送颜料样品的,阿罗拉先生约了他。女孩打了个电话,不到三十秒,阿罗拉的声音从展厅深处的对讲机里传出来:“让他进来。”
阿罗拉站在那扇胡桃木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茶匙,正在搅一杯没加奶的红茶。“你今天来得早。画作上遇到什么问题了?”他看着维克拉姆,目光平静。
“没有。底层干透了,我想趁白天光线好确认一下左脸颧骨的冷暖对比。”维克拉姆说得简短而自然。
阿罗拉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了画室。维克拉姆走到画架前,假装审视画布,把帆布袋随手放在窗台下方的地面上。他弯腰去系鞋带的瞬间,左手探到窗台左侧第三块砖的边缘——那块砖比周围的略高出不到半毫米,他指甲轻轻一扣,砖面微微松动。他没有继续,而是直起身,开始调配颜料。
阿罗拉在门口站了片刻,喝了半杯茶,然后说:“今晚我不在画廊,你自己锁好门,钥匙照旧放在调色板旁边就行。”他放下茶杯,转身离开。
维克拉姆等了整整十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才蹲下来,把第三块砖轻轻向外抽出一截。砖块后面是一个深约十厘米的空洞,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金属烟盒。他把烟盒取出来,将砖块推回原位,用鞋底把边缘的灰尘扫平。然后他走到画室最里侧,背靠墙角,打开了那只烟盒。
里面没有香烟。只有两张叠得极小的照片和一张字条。字条的纸质和墨水与米拉之前给他的那张完全一致,上面写着一句话:“这组照片是卡比尔在水井街十七号三楼拍的。他告诉我这是他最后一次拍照。请你替他保管。维尔玛。”
维克拉姆展开第一张照片。那是一份文件的特写——A4纸,上面列着一张表格,标题是“资产置换记录——第17至23号”。表格包含四列:编号、画作名称、真品当前所在地、替换日期。第17号是一幅荷兰风景画,真品当前所在地栏写着“布鲁塞尔皇家美术馆”,替换日期栏写着“2022年3月”。第18号是委拉斯开兹宫廷侍女,真品所在地栏写着“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替换日期栏写着“2022年7月”。但第18号的那一行,在“替换日期”后面,有人用红色圆珠笔加注了三个字:“未完成”。那正是卡比尔拒绝签署长期合同后没有交出的最后一幅。第19号至第23号全部空白,只有编号和画作名称栏用铅笔写着“待定”。维克拉姆把这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这是我在阿罗拉办公室抽屉里翻拍的。原件有三页,我只拍到第一页。——K.V.”卡比尔的笔迹,和日志上的完全一致。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阿罗拉站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排车门旁,手里拿着一只银色公文箱,正在和另一个男人说话。另一个男人背对镜头,但侧脸露出半幅——卷发、高额、戴着墨镜。维克拉姆把照片凑近,辨认出那个墨镜男人的下巴线条和耳廓形状——与他在报纸头版上见过的拉吉·拉奥高度吻合。照片的拍摄视角很低,像是从地面或车底拍的,角度危险而清晰。
他把两张照片和字条重新放回烟盒,将烟盒塞进帆布袋最深处。然后他走到窗台前,再次抽出那块砖,确认它还原后不会晃动,才站起来,洗净画笔,继续作画。但他的手在画布上移动时,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二。他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张表格上的“未完成”三个字——卡比尔没有画完那幅委拉斯开兹,所以他的摹本从未被用于替换。那么卡比尔的死,也许不是因为拒绝画第十九幅,而是因为他拍了阿罗拉办公室里的文件。
他画到傍晚六点,天色从灰蓝转为橘红。他收拾好东西,锁好画室,把钥匙放在调色板旁边,从后门离开。他没有直接回铁皮屋,而是骑着自行车绕了一大圈,经过水井街十七号时放慢速度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拉着窗帘,阳台晾着两件衣服,像是有人在住。他没有停留,继续骑到南城集市。
卡比尔书坊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老人依然坐在柜台后面,这次他在擦一面旧镜子。维克拉姆推门进去,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摸出那只烟盒,放在柜台上。“这是您放在窗台砖块里的?”
老人看了看烟盒,没有拿起来,只是用那块绒布继续擦镜框。“你找到它了。那你应该也看到照片了。”
“看到了。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儿子拍那张阿罗拉和拉吉·拉奥站在一起的照片时,他是在什么地方拍的?车里?还是车外?”
老人放下绒布,摘下黄铜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是在水井街十七号三楼的窗户里拍的。那辆车停在对面的巷口,他只拍到阿罗拉和那个人的侧身。拍完那张照片的三天之后,他就不在了。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拍到的不止这些——他说他还有一张更清楚的,拍到了公文箱里的东西。但那张照片他一直没有交给我。我不知道他藏在哪儿。”
维克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过他把照片藏在一个画框的背板后面吗?或者某幅他没画完的画的夹层里?”
老人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像一根烧到末尾的灯芯猛地跳了一朵火苗。“他说过——他说他有幅‘黑画’。”他站起来,转身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抽出几本厚画册,最后在最底层找到一张卷起来的旧画布,用牛皮筋捆着。他解开牛筋,把画布展开——那幅画全是黑的,不同层次的黑色堆叠在一起,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签名缩写“K.V.”。“这就是我说的那幅全黑的画。卡比尔让我替他保管,说他以后会回来处理。他说这幅画里有他最后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敢动它。”
维克拉姆接过那幅画布,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黑色的层次堆叠非常厚,有些区域用了不止十层颜料,像一座油彩的矿山。他轻轻用手指按压画布的表面,感觉到某些区域比其他区域略硬——像是有异物埋在颜料下面。他把画布举到眼前,从侧面打光——右下角靠近签名的位置,有一处隐约的凸起,呈长方形,像是嵌着一张卡片或一张照片。
“我可以把这幅画带走吗?”他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带走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在里面找到了什么,不要让我知道。我已经老了,我儿子的事,我不想再听见任何细节。我只要知道他的画去了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维克拉姆把画布重新卷好,用牛筋扎紧,放进帆布袋里。他付给老人三百卢比,说是买下这幅“习作”。老人没有推辞,把钱收进抽屉,然后重新拿起那块绒布,继续擦镜框。维克拉姆走出书坊时,天已经全黑了。南城集市的摊位正在收摊,铁皮棚在风中嘎吱作响。他骑着自行车穿过逐渐稀疏的人群,回到旧城区的河岸路段。他把车停在河堤护栏边,展开那幅全黑画布,用手电筒从背面打光。光穿过油彩层时,黑色的浓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在某些区域,光线透出的明度稍高,形成了一种近乎隐形的图像。他眯着眼看了整整五分钟,终于辨认出来——那是一个人脸的轮廓,眉弓、鼻梁、嘴唇,像是被埋在一层又一层的黑颜料之下。那张脸不是卡比尔自己的,而是另一个男人——宽额、卷发、戴着墨镜。是拉吉·拉奥。
维克拉姆的心跳猛地加速。卡比尔用黑色颜料覆盖了这张肖像,就像用沉默覆盖了真相。他把画布重新卷好,放进帆布袋,骑上车往回走。他知道自己手里现在握着的东西,比任何照片都更有分量——那是一幅被画家亲手埋葬的肖像,它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卡比尔认识拉吉·拉奥,并且有意将他的面孔留在自己的作品里。至于那幅画右下角的硬块——他决定回到铁皮屋再用刮刀小心地翻开。
骑到棚户区巷口时,他远远看见自己的铁皮屋门口站着一个人。路灯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身形瘦削,穿一条深绿色纱丽。是米拉。他放慢车速,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停下来,脚撑着地面。“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米拉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阿罗拉今晚提前回来了,他翻了画室的垃圾桶,看到了你早上扔的那截棕色胶带——那是你粘烟盒密封用过的胶带。他不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但他已经开始排查了。我来告诉你:明晚八点之前,把你所有不想被找到的东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来不及解释更多。”她说完,把一张纸条塞进他自行车的手把套里,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纱丽的边缘在路灯下像一片深绿色的水影。
维克拉姆等她消失在拐角,才低头从手把套里抽出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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