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家族顾问

维克拉姆醒来的时候,晨光还没有照进铁皮屋。他把那张写着“问圣约翰教堂的祭坛画”的纸条重新摊开,用指甲掐了掐自己手掌心的虎口——确认自己醒着。卡比尔。他在心里默念了那个名字三遍,然后把纸条烧成灰,用水冲进墙角的地漏。

他决定先去圣约翰教堂。不是为了在祭坛画前祈祷,而是为了验证那个“蓝色偏亮”的疑点。

上午八点多,他穿了一件深棕色旧外套,背着那个永远装着速写本的帆布包,走过三条街来到教堂。圣约翰教堂的大门白天是敞开的,只拉着一道铁链,允许人侧身进入。院子里荒草丛生,几块墓碑倾斜着,碑文被青苔啃蚀得只剩年份的最后两位数字。维克拉姆推开教堂正厅的木门,一股蜡烛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长椅上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在低声念经。神坛左侧的墙上,挂着他昨夜隔着栅栏看到的那幅祭坛画。

他走到画前,抬头细看。那是一幅典型的圣母抱婴图,蓝袍、金晕、柔和的侧光——十六世纪常见的风格。但他蹲下来看画框底部的铭牌时,发现铭牌是新的,铝质,上面刻着“修复于2010年,拉奥文化艺术基金”。他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在图书馆拍的那张旧报道的截图——2008年的照片里,祭坛画的背景是一道暗红色的帷幕,而现在帷幕的颜色变成了近乎紫红的色调。更重要的是,那幅画右下角原本有一道贯穿圣母裙摆的纵向裂纹,如今裂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致的补色笔触,手法与他正在学习的范·戴克肖像做旧技法如出一辙。

他伸手摸了摸画框背板。背板的木料是新的——橡木,表面刷了清漆,没有虫蛀,没有氧化层。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背面边缘的漆面,漆屑掉落,露出下面未经处理的木白色。一幅十六世纪的画,背板却在十年内被完全更换过。这不符合任何文物修复规程。真品不该有这样的背板。除非挂在墙上的,根本就不是真品。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收手,转身看见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胸前别着一枚“教堂管理员”的塑料牌。“先生,早上好。您对这幅画感兴趣?”管理员的声音礼貌而谨慎。

“我是学画的,”维克拉姆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想临摹一下这幅画的构图。”

管理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背后的墙上,然后说:“临摹的话,建议您画副本,不要直接在教堂内起稿。这幅画受过专业修复,油彩层很脆弱。”他说“修复”那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齿后停顿了半秒。

维克拉姆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走出了教堂。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管理员站在门廊里目送了他至少二十米。他在街角转了个弯,靠墙站定,掏出速写本,画下了那幅祭坛画的整体构图和右下角那道被填平的裂纹位置。然后他合上本子,往市立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今天空无一人,管理员老头趴在桌上打盹。维克拉姆轻车熟路地走到铁皮柜前,翻出旧报纸合订本,搜索“圣约翰教堂”和“拉奥文化基金”两个关键词。他找到一篇2011年《玛雅城信报》的短讯,报道了教堂祭坛画修复完成后的揭幕仪式,配图里站着几个穿正装的人,其中一人他认得——阿罗拉,站在人群最左侧,手里拿着一束花。另一个人站在正中间,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库尔塔衫,面带微笑。报道下方有一行小字:“左三为拉奥文化基金代表阿罗拉先生,正中为基金主席拉吉·拉奥先生。”

维克拉姆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拉吉·拉奥——他在报摊上见过这个名字,在“人民之声报”的头版见过,也在水井街档案员提到的“第18幅”的阴影里隐约瞥见过。拉奥家族的核心人物终于浮出水面,不再只是一枚模糊的塔形徽章。

他把那页报纸偷偷撕了下来——不是整张,只是那一小块图文,叠成四方塞进内袋。然后他继续往前翻报纸,找到一份三年前的《艺术市场观察》,里面有一篇关于“AJL艺术品养护公司”的工商注册公告。那家公司注册地址位于玛雅城工业区的仓库路九号,注册资本一千万卢比,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苏雷什·阿罗拉”。与“AJL”三个字母完全吻合。公司经营范围包括“艺术品修复、真迹鉴定、画框制作与仓储管理”。维克拉姆把这页也拍了下来。

他离开图书馆时,管理员老头醒了,冲他咕哝了一句“借书要登记”。维克拉姆笑了笑,说自己只是在找画册。老头没再追问,又趴下了。

下午他照常去孔雀夜市摆摊,但心里一直在计算那张地图——圣约翰教堂的祭坛画被替换过,而替换后的修复痕迹与他所学的做旧技法一致,这意味着阿罗拉团队至少已经完成过一幅教堂祭坛画的“替身”作业。而那幅范·戴克肖像的临摹,很可能也是同一套模式:真品被换下,摹本挂上展厅,而真品则被送进某个不公开的仓库——也许就在仓库路九号。

傍晚六点,他的摊前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瘦高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过于干净的牛仔夹克,蹲在画板前说要画一张“侧面像”。维克拉姆让他侧着脸坐好,拿起炭笔开始勾线条。画到第三分钟,那年轻男人低声说:“阿罗拉先生让我转告你,明天晚上八点,不要去画室。他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办。”

维克拉姆的炭笔没停,但笔尖力度加重了一分,纸上留下一条深黑的线。“什么事?”

“去一趟南城集市,找一个叫‘卡比尔’的旧书商。他会给你一包东西,你带回来给阿罗拉。办好之后,那幅范·戴克的报酬翻倍。”

维克拉姆的手指微微一顿。“卡比尔。旧书商。南城集市。”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发音。画纸上那个年轻男人的侧脸轮廓已经出来了,高鼻梁、薄嘴唇,但眼睛的位置他还留着空白。

“对。”年轻男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放在画板上,比应付的金额多了十倍。“不用找了。画留着。”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拐进烧烤摊的烟雾里就不见了。

维克拉姆把那张半成品侧脸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南城集市·卡比尔·旧书商”。他想起梦里那个反复翕动的口型——卡比尔。那个名字终于走出了梦境,降落在现实里。但这个“卡比尔”是水井街档案员提到的“画完第十八幅就失踪的画家”,还是另一个同名的人?他无法判断。阿罗拉让他去取东西,说明阿罗拉知道他迟早会接触到这个名字——甚至可能知道他已经在接触了。这是试探,还是真的需要?

他提前收了摊,骑车去了南城集市。那是一个二手货集散地,卖旧五金、旧衣服、旧书和不知名电子元件。他在摊位间穿梭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家门头只挂着一块铁皮招牌的旧书店,招牌上白漆涂着“卡比尔书坊”四个字,字体歪斜,像是小孩写的。书店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昏暗,堆满发霉的纸箱。

他弯腰走进店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眼窝深陷,戴着一副黄铜框的圆眼镜,正在用浆糊修补一本破损的图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一样慢慢划过维克拉姆的脸。“你要什么书?”

维克拉姆没有直接回答。他扫了一眼柜台旁边的纸箱,里面散落着几本画册和旧杂志。其中一本的画册封面是一幅十七世纪的荷兰静物画——一只银盘上的柠檬与牡蛎,色调和笔触与范·戴克肖像的银领襟如出一辙。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本画册:“那本多少钱?”

老人看了一眼那本画册,伸手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柜台面上。“这是样品,不卖。你是阿罗拉派来的?”

维克拉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

老人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扁平,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着一枚塔形纹章。“带回去。告诉他,这是最后一份了。”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吞没。

维克拉姆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最后一份是什么意思?”

老人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本破损的图册,继续涂浆糊。“他懂。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记住——拿了信之后,别再来了。”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浆糊涂在了书页外面,他也没擦。

维克拉姆把信封塞进帆布袋的夹层,拉好拉链。他转身要离开时,目光扫过柜台角落的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一张泛白的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笑容有点害羞。那个人的眉眼……维克拉姆怔住了。那是他自己。不,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更年轻一些,下巴更尖,头发更短,但眉眼几乎一样。他指着相框问:“这是谁?”

老人没有抬头。“我儿子。卡比尔。”

维克拉姆感觉自己的脊柱像被人从底部抽了一节。“卡比尔是你儿子?”

“他死了。”老人把浆糊刷子在杯沿上刮了刮,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说一本卖不出去的书,“三年前。说是车祸。但他的画板被送回来的时候,上面还沾着没有洗掉的钴蓝。他从来不在开车前画画。他不是在开车的时候死的,他是在画室里死的。”

维克拉姆站在那盏日光灯下,觉得灯管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大到整个书店都在跟着震颤。他握紧帆布袋的背带,指节发白。“您知道谁让他画最后一幅画的吗?”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摘下黄铜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角,然后重新戴上,目光越过维克拉姆,落在门口那半扇铁栅栏外面灰暗的天空上。“你现在手里拿的那个信封,就是答案。我替他保管了三年。你是第一个来接它的人。”

维克拉姆转身走出书店时,外面已经下起了细雨。他把帆布袋裹进外套里,护着那只信封,在雨里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全身湿透,才停下来找了一处公交站棚躲雨。雨水顺着棚檐淌成一道水帘,他在水帘后面拆开了那只信封。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手写的日志,共十二页,字迹清瘦而工整。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着:“我叫卡比尔·维尔马。我画完了第十八幅。他们让我画第十九幅的时候,我拒绝了。这是我留下的证据。”

水帘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玛雅城的暮色被浇成了一片灰蓝。维克拉姆把那叠纸重新装回信封,封好,塞进外套最里面的口袋。他站在公交站棚下,感觉自己的心跳和雨水滴落的频率融为一体。那个相框里的年轻男人,那个长得很像他的、已经死了三年的画家,叫卡比尔·维尔马——而水井街三楼那个自称“曾经是鉴定与记录处档案员”的人,也姓维尔马。

他忽然想起那个档案员说的一句话——“画完第十八幅的那个画家,后来失踪了。”原来不是失踪,是死了。而那个档案员,很可能就是卡比尔的父亲。

雨没有停。维克拉姆站在棚子里,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空公交车。他上车坐到最后排,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雨丝在玻璃上画出断续的线条。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时,车窗上的雨水流成了一道极细的、银色的领襟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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