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完美副本

那张纸条在维克拉姆的裤袋里待了整个白天。他没有再打开它看第二遍,但它的存在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薄铁片,贴着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提醒他:你不是唯一画过那些画的人。

上午十点,他穿过旧城区的菜市场,在一家卖油炸甜球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三个,边嚼边走。玛雅城的白天和夜晚是两座城市——夜晚属于孔雀夜市的霓虹与醉笑,白天属于灰尘、喇叭声和晒蔫的蔬菜叶。他走到市立图书馆门前时,鞋底沾了一片烂番茄皮,他蹲下身用石子刮掉,然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图书馆的二楼有一间小小的“地方文献室”,存放着过期报纸、行业杂志和政府公报。管理员是个戴厚眼镜的老头,正用一台电扇对着自己吹,见维克拉姆进来只抬了抬眉毛,又垂下眼继续看报纸。维克拉姆走到最后排铁皮柜前,翻出三年前的《艺术瞭望》合订本,找到之前在家里看过的那篇报道,重新读了一遍。

报道的标题是“司法鉴定与资产溯源局——十年成果综述”,内容枯燥得像政府白皮书,讲的是该机构如何通过技术手段鉴定艺术品真伪、追踪文物来源。文中配了一张该局徽章的黑白图片——正是那座塔形图案,塔身由三根竖线构成,中间那根略高,底部有波浪状的水纹。维克拉姆把图案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一份该局官员的名单,总共七人,其中一个名字用圆珠笔被人圈过——阿贾伊·维尔马,头衔是“鉴定与记录处副处长”。圈画的笔迹是蓝色的,墨水已经褪成灰青色,说明有些年头了。

他掏出裤袋里那支拾到的签字笔,把自己随身带的速写本翻开,飞快地在空白页上临摹了那个徽章和那个名字。他没有借走杂志,而是把它放回原处,对着电风扇吹了吹额头的汗。

下午他去孔雀夜市出摊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摊主们还在打牌闲聊,他支好画板,没有开灯,只是坐着,目光扫过过往的行人。他需要一个不显眼的观察点——来夜市的人,除了醉汉和情侣,还有那些真正关心“画”的人。

五点半左右,一个穿灰色库尔塔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摊位斜对面的果汁摊前。那人没买果汁,而是站了五分钟,目光越过七八个摊位的顶棚,直直落在维克拉姆的画板上。维克拉姆没有回望,只是低头在一张白纸上随手画着,画的是果汁摊老板的手——枯瘦、指甲发黄、拇指上缠着创可贴。他用余光记住了那个灰衣男人的特征:右耳上方有一道凹陷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削过。那人站了五分钟后便转身走了,方向是旧城区深处的居民楼群。

维克拉姆没有追。他继续画那双手,直到果汁摊老板送来一杯免费柠檬水,说“看你画得比我手还像,喝吧”。他接过杯子,道了谢,心里却把那道疤痕的弧度又描了一遍。

入夜后,夜市照常喧腾。他照旧画了两个醉汉、一个抱猫的女孩、一对争吵后又和好的年轻夫妻。但当他画到第三个顾客时——一个脸色蜡黄、手背有针孔痕迹的中年男人——那人低声说了一句:“你昨晚去了白巷。”

维克拉姆的炭笔没有停,但线条断了一瞬,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顿点。“我不认识白巷。”他轻声说。

“你不用认识。”那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压在画板边缘,“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他姓维尔马。”说完那人站起来,没等画完就走了,留下面值十卢比的钞票和那张收据。

维克拉姆展开收据。那是一张药剂行的销售凭证,品名栏写着“松节油·精制级”,数量一栏写着“一公升”,但底部的备注手写区有一个地址——不是店铺地址,而是旧城区“水井街”十七号,三楼。日期是昨天。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他收起收据,和那张警告纸条叠在一起。他想起在图书馆圈画那个名字的蓝色圆珠笔——阿贾伊·维尔马。相同的墨水颜色,相同的字迹倾斜角度。维克拉姆忽然意识到,那个圈画名字的人,正是留下纸条的人。而他可能正在水井街十七号三楼等他。

夜市还没散场,他就收了摊。他把画架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快步穿过孔雀夜市的人潮,拐进通往旧城区深处的窄巷。水井街离孔雀夜市大约十五分钟步程,那条街以年久失修的筒子楼闻名,住着油漆工、废品回收者和偶尔到来的临时工。十七号楼是一栋外墙剥落的水泥建筑,一楼铁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用粉笔写的“三楼出租”字样。维克拉姆推开门,楼道里黑得像沥青,他打开手机电筒,照见楼梯转角积了半尺厚的灰尘,脚印凌乱。其中有一种脚印特别深——是尖头皮鞋,从一楼延伸到二楼,再上三楼。

他沿着墙根走上三楼。楼梯口有一扇木门,门板用旧报纸糊住了玻璃窗,报纸上印的是三个月前的《玛雅日报》,头版标题的残字只露出“人民”和“基金”两个词。他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没有回答。他又叩了三下。然后门缝底下塞出一张纸条。他蹲下来捡起纸条,用手机电筒照看——上面写了一行字:“你画架第二层横木的背面,有一块活动的木片。撬开它。”

维克拉姆皱眉。他放下帆布袋,把折叠画架抽出来,摸到第二层横木——那根横木是实心的,但他用指甲沿着接缝刮了一遍,果然在中间位置摸到一条极细的缝隙。他小心地用力一掰,一块长约两指的木片脱落,露出的凹槽里放着一张对折的支票存根和一张黑白照片。存根上的金额是“一百万卢比”,付款方写的是“拉奥文化基金”,收款方空白。照片拍的是一个人——阿罗拉,站在一间堆满画框的仓库里,身后有一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一幅画的边角,那是维克拉姆正在临摹的那幅范·戴克肖像的一个局部——银色领襟的尖端。

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楼道里没有风,但手机电筒的光束微微晃动。他重新把木片合上,卡紧,然后把画架支起来,对着门上那张报纸说:“我拿到了。你是谁?”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出一个沙哑、疲惫的男声,像烟抽多了又喝了三天凉水。“我曾经是‘鉴定与记录处’的档案员。我辞了职,因为他们让我在十八份鉴定报告上签字,证明十八幅假画是‘真品’。第十八幅画,就是你现在在临摹的那一幅的前一幅。画完那一幅的画家,后来失踪了。”

维克拉姆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失踪了?他叫什么?”

“我没法告诉你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失踪前一天,也来敲过这扇门。”门内的声音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他敲完之后,第二天就不见了。所以现在你也敲了这扇门。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维克拉姆没有说话。他把照片和支票存根收进帆布袋最里层的夹缝,把画架重新夹回腋下,然后对门说:“我明白了。但我不会失踪。”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苦笑又像是叹息的鼻音。“那就别让人知道你见过我。还有——你画的颜料,管身上的那些压印,不只是鉴定局的标志。那是拉奥家族在五年前注册的‘艺术品养护’公司商标。每一管颜料从出厂到使用,流转记录都被他们掌握。所以你在用那批颜料的时候,每一笔,他们都是知道的。”

维克拉姆想起昨晚在画室拧开钛白管身时那个隐蔽的塔形压印,原来那不是鉴定局的徽章,而是一张跟踪器。他画布上的每一层罩染,每一种混合色的比例,都可能已经被记录在某个数据库里。

“他们为什么要记录颜料的使用?”

“为了验证摹本的‘真实性’,”门内的声音说,“如果他们自己生产的颜料用在假画上,那么任何技术鉴定都会认定颜料成分符合年代——因为那批颜料本身就是按照十七世纪的配方重新合成的。你看,他们连证据都造得天衣无缝。”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楼的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维克拉姆全身绷紧,迅速将手机电筒关灭,整个人贴紧墙壁。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缓慢、沉重,每一步都带着皮鞋底碾压砂粒的声响。门内的人也听到了,木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插销滑动声——那是从里面锁上的动作。

脚步声到了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停住了。一束白光从下方射上来,扫过维克拉姆的鞋尖。维克拉姆屏住呼吸,慢慢把脚缩回阴影里。白光停顿了三秒,然后往下退了,脚步声重新往一楼响去。铁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维克拉姆等了整整两分钟才重新呼吸。他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他没有再敲门,只是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仿佛刚才那个说话的人从未存在过。他把那张药剂行收据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手机电筒照了最后一眼,确认地址无误,然后弯腰把它塞进门缝底下。

他提着画架走下楼。经过二楼拐角时,他发现墙面上用指甲新刻了一行字——“三楼已空”。字痕还很新鲜,木屑挂在刻痕边缘。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了微凉的粉尘。他快步离开水井街十七号,走进玛雅城午夜依然闷热的街道,汗水顺着他后脑勺流进领口。他摸了摸帆布袋夹层里的照片和存根,确认它们还在,然后加快了脚步。

回到铁皮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把门反锁,坐在床上,把那张黑白照片举到台灯下反复看。阿罗拉身后的仓库,背景有一扇半圆形的窗,窗框漆成墨绿色。这种窗形他在白巷画廊的走廊尽头见过。也就是说,阿罗拉储存那些已完成摹本的地方,可能就是画廊内部某个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他把照片和存根用油纸包好,塞进床底铁盒的最底层,压在那本旧杂志下面。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水井街十七号三楼的那扇门,在他离开时,门缝底下他塞进去的收据已经不见了。但那人说“三楼已空”。他不确定自己见到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某种陷阱。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幅范·戴克肖像里贵族的眼睛——暗褐色,冷静,仿佛在说:你以为你在临摹我,但你正在变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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