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束后的第三天,津云町发生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一起死亡。警方定性为意外,但启太在看到新闻推送的那一刻,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消息很简短: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在津云段施工区域的排水渠内被发现,凌晨时分由巡逻的工程保安发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初步判断为失足溺水。新闻配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排水渠的水泥护坡上残留着几条深色的擦痕。
真正让启太血液凝固的是新闻最后一段的补充说明:死者手腕上缠绕着一条塑料腕带,上面印有编号“A-07”。
那是信号计划的受试者编号格式。S代表正式实验组,A代表预备筛选组。启太在桐生的档案柜里见过这种编号规则,那些被淘汰的预备受试者,评估报告上都写着同样的前缀。
他拨通了真壁的电话。响了七声之后,电话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真壁接了,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某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
“你看到新闻了。”真壁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A-07是谁?”
真壁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他换了一个更私密的空间。
“安藤诚。三十九岁。S编号前的筛选轮次,因为应激反应过大被判定不适合进入正式实验。他拿了筛选酬劳,签了保密协议,就离开了。那是九月中旬的事。”
“他为什么会死在新世线的工地上?”
“我不知道。”真壁的语速突然变快,“启太,这件事不要多问。桐生教授已经知道了,他正在处理。别多问。”
电话被挂断了。启太再拨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下午的课他完全没有听进去。社会心理学讲的是群体极化效应,教授在讲台上演示了一个经典的从众实验案例,底下的同学们认真记着笔记,偶尔发出几声恰到好处的笑声。窗外是东京十一月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启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他搜索了安藤诚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少得可怜。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提到过这个名字,内容是新日重工津云工厂的裁员名单公示,安藤诚排在第七十七位。另一条是某求职网站的过期简历,最后更新于一年前,求职意向栏里写着“任何工作都可以”。
任何工作都可以。
简历上附了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嘴角用力向上扬着,像是需要向镜头证明什么。和新闻里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判若两人——不对,他变成的那具匿名遗体,大概没有人会在意他曾经有一张笑得这么努力的脸。
傍晚六点,启太去了实验室。
东都大学心理学部大楼的走廊已经暗了下来,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他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但第三研究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桐生不在。
但真壁良太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地坐着,而是身体向前倾,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之间,像在等着被问话。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新添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我就知道你会来。”真壁说,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坐。”
启太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和一串钥匙。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信号计划——第二阶段受试者筛选评估”,右下角盖了一个红色的“机密”印章。
“你嘴唇怎么了?”
真壁摸了摸那道痂,像是刚想起它的存在。“昨晚摔了一跤。”
“在工地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真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不包含任何快乐,只是一个面部肌肉的组合动作。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不停闪烁的日光灯管。
“桐生教授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在实验中回过头看他的人。”真壁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以我决定跟你说。但你听完之后,要自己决定怎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安藤诚并不是被淘汰的。在筛选轮次中,他表现出了极高的服从性——二十号电流下依然不说安全词,比大多数正式受试者都能扛。但桐生在评估报告上写了一段评语:“该被试的服从机制存在结构性缺陷。他的服从不是源于对权威的认同,而是源于自我毁灭倾向。此类被试无法提供可复制的研究数据,不适合继续参与。”
安藤诚被筛掉了。他拿了三千和元的酬劳,在实验结束当天没有离开。他坐在心理学部大楼外面的台阶上,等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桐生走出来。
“他对桐生教授说:‘请让我继续参与。我什么都可以做。’”真壁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教授拒绝了。然后安藤诚抓住了教授的袖子,跪了下来。”
启太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跪在大学校园里,求别人给他一个被电击的机会。路过的大学生们大概会绕着他走,以为遇到了疯子。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在新日重工的生产线上工作了十七年,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工厂里连续五年零失误的操作能手,也不会有人知道在裁员名单公布的那天,他站在工厂大门口,和每一个走出大门的同事握手告别,祝他们找到更好的工作。
他自己没有找到更好的工作。十七年的流水线经验在新经济里一文不值,他的技术变成了一种已经灭绝的语言。
“桐生教授最后给了他一个机会。”真壁说,“不是回实验室,而是去参加新世线工地的抗议者劝导工作。工程方需要有人在征地区域里跟那些拒绝搬迁的居民沟通,最好是本地出身、有共同经历的人,能理解双方立场。教授把安藤诚推荐了过去,算是一种社会再融入的尝试。”
“劝导工作?”
“挨家挨户说服那些钉子户签字搬家。安藤诚做了大概一个月,效果很好。工厂出身的人,说话有分寸,不咄咄逼人。他负责的那一片区,最后三户都签了字。”
真壁停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天前,工程方给安藤诚安排了一个新任务。去接触坂口茂。”
启太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他想起了那天早晨的雪,铁皮围挡,和围挡里那栋孤零零的老屋。
“坂口茂当时已经成了征地区域最顽固的钉子户。工程方用尽了办法——提高补偿价、承诺安置房、甚至暗示会用法律手段强制腾退——都不管用。他们希望安藤诚能以同乡的身份跟坂口茂聊聊,讲讲大局,讲讲新世线通车后津云的复兴。安藤诚接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凌晨,他被巡逻的保安发现死在坂口家附近的排水渠里。头顶有一个肿块,后脑着地,身体泡在水里至少六个小时。”真壁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但新闻上只写了‘失足溺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启太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快速重组。那些被删除又恢复的视频,桐生对自己论文的诡异熟悉度,工地方和实验计划之间暧昧不明的联系,S-03在电流中露出的微笑——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让他后背发凉的图案。
“工地找桐生教授,不光是为了推荐人吧?”
真壁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递给启太。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新世线津云段施工管理部的副负责人,收件人是桐生祥一郎。内容不长:
“桐生教授,感谢您提供的受试者名单和评估数据。我们正在按照您的分类方法对征地区域的居民进行接触优先级排序。被评估为‘高服从倾向’的居民,建议优先安排劝导。被评估为‘低服从倾向’的,保留法律途径处理。另:A-07的意外令人遗憾,请确保其他派遣人员保持心理稳定。”
下面是桐生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收到。正在调整筛选标准。”
启太放下手机,感觉自己的手指和大脑之间隔了一层冰。他想起入职测试那天,桐生对他说过的话——“那些被社会拒绝的人,往往最容易服从。”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学术观点。他没想到这个观点已经被应用在了真实的人群身上,被拆解、分级、分流,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这个名单上有坂口茂吗?”启太问。
“有。”真壁说,“评级是L-01。最低服从倾向,最高优先级的法律途径处理对象。”
L。大概是Low的缩写。低服从倾向。这意味着坂口茂是工程方眼中的高危变量,是不可以被劝导、只能用外力清除的障碍。
安藤诚——A-07——可能就是被派去试图攻克这个障碍的最后一枚棋子。而他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在排水渠冰冷的水泥护坡上,结束了自己被拒绝的一生。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真壁把那份机密的第二阶段评估文件推到启太面前。封面翻开,第一页上钉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启太——是在实验过程中通过玻璃隔间上方的摄像头截取的,角度很刁,像偷拍。
照片下方是一段评估文字:
“操作员C(日向启太)表现出延迟性道德冲突反应。第一轮实验后未出现明显的睡眠障碍或回避行为,但在第三位受试者实验中出现手动迟疑,迟疑时长四点七秒。该操作员的共情能力尚未被完全抑制,具备双向发展的可能。建议:列入第二阶段观察对象,评估其从执行者向被观察者转化的可行性。”
启太盯着这段话。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读起来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用的动物。
“第二阶段是什么?”
真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起重机臂在黑暗中缓缓转动,上面的红灯一闪一闪。
“第二阶段叫‘服从净化’。”真壁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桐生教授认为第一阶段的实验有一个重大缺陷——不管电击强度多大,受试者都知道这是假的。”
“什么意思?”
“他们坐在实验室里,知道自己签了协议,知道电流被设定在安全范围内,知道说一声‘终止’就可以结束。所以哪怕承受再大的痛苦,他们在根本上是不相信死亡会发生的。”真壁转过身,窗外的路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教授认为真正的服从只有在人面对真实威胁时才会被激发。他想创造一种环境,让受试者相信后果是不可逆转的。”
“他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第二阶段的具体方案只有教授一个人知道。但我知道他定的启动时间。”
“什么时候?”
“新世线津云段通车典礼当天。”真壁回到沙发前,拿起自己的外套,“从现在起不到四周。他说那天会有一场大型现场实验,所有参与者都会被邀请,包括你。”
真壁走到门口,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板说了一句话。
“启太,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桐生教授。是我每次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电流通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至少还有人需要我。”
门开了,门关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启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印有自己照片的评估报告。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那频率很低,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地底深处缓缓运转。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坂口纱良。上次在津云老屋前加的联系方式,一直没说过话。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出三个字。
“在东京吗?”
过了两分钟,对方回复了。
“在。明天下午有空。怎么了?”
启太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思考着该怎么告诉她关于她爷爷的事,关于L-01这个编号,关于一个三十九岁失业工人死在排水渠里而世界只用了“意外”两个字来概括。
但他最终只是打出了几个字。
“想跟你聊聊。关于津云。”
纱良的回复很快。
“好。明天三点,神保町车站南口。我知道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启太放下手机,关掉了研究室的灯。黑暗中,墙上那些黑白照片里的装置轮廓隐约可见,电线,椅子,按钮,玻璃,像一座座沉默的祭坛。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夜空中开始飘起细密的雨。和灯光混杂在一起,落在了东京这座庞大机器每一处运转的齿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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