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启太提前到达了实验室。
桐生发来的邮件里只有寥寥几行字:第一轮实验共三名受试者,编号S-01至S-03,实验时长预计三小时。邮件的附件是一份受试者背景资料,打开后他发现每个人的档案都只有半页纸,像被刻意精简过的简历。
S-01,男性,四十二岁,原新日重工生产线组长,三年前工厂迁至海外后失业,目前在都内一家便利店做夜班店员,住在网吧隔间。
S-02,女性,三十五岁,原信用金库窗口职员,因长期病假被劝退,离婚后独居,有轻度抑郁诊断记录,目前靠最低生活保障维持。
S-03,男性,五十六岁,原国铁信号维修工,因酒后操作导致事故被开除,此后辗转各个工地做临时工,无固定住所。
三个人,三种被生活甩出轨道的方式。
启太关掉手机屏幕,走进实验室。真壁已经在里面了,正弯腰调整金属椅上的感应片。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冲启太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今天你正式上控制台?”真壁问。
“对。”
“紧张吗?”
“有一点。”
“别担心。”真壁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第一次都是最难的,往后就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红痕,那是长期贴感应片留下的印记。启太想问他为什么愿意做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问出口本身就是冒犯。
桐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和三个牛皮纸信封。他今天的着装和上次几乎一样——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复制出来的。
“日向同学,今天你的位置在控制台。真壁负责引导受试者入座和粘贴感应片。”桐生把其中一个信封递给启太,“这是今天的指令序列,在我发出语音指令的同时你可以对照参考。记住,不要在受试者面前表现出迟疑。”
启太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表格,对应三名受试者。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从一号按钮一直到三十号,每个数字旁边标注着对应的电击强度和预计按键次数。表格的最后一栏是“预计退出点”——S-01,十八号;S-02,二十二号;S-03,未标注。
“未标注是什么意思?”
桐生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目光,扫了一眼那张表格。“意思是无法预测。根据档案评估,有些受试者的服从阈值超出了标准量表的测量范围。S-03的心理韧性指标很高,可能坚持到最后。”
“三十号按钮?四百五十伏特?”
“那是极限值,很少用到。”桐生笑了一下,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大多数受试者在二十号左右就会提出安全词,要求退出。我们的重点在于观察退出那一刻的心理状态,而不是追求极值。”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即将指向三点。
“第一位受试者应该到了。真壁,去楼下接人。启太,坐进玻璃隔间,戴上耳机。”
启太走进那间透明的小房间,在控制台前坐下。面前的三排按钮整齐排列,灰色塑料外壳上印着从一到三十的白色数字。十五号以下用绿色标注,十六到二十五号是黄色,二十六号以上是红色。在那个红色的区域里,最高的几个数字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按过很多次。
他把耳机戴上,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瞬间被切断了。透过玻璃墙,他可以看到实验室的全貌——那把金属椅在白色灯光下格外显眼,连接的电线像蛛网一样辐射开来。
门开了。真壁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S-01比启太想象中更普通。他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和深蓝色工作裤,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如果是在便利店里遇到,启太大概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档案上写着,他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不是不想回,是买不起回熊本的车票。
真壁引导他坐上金属椅,开始在他太阳穴和手腕上粘贴感应片。S-01安静地配合着,姿势有些僵硬,但没有任何抗拒。他只是在真壁碰到他左手腕的时候下意识缩了一下,然后立刻说了句“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真壁低声嘟囔了一句,继续贴感应片。
耳机里传来桐生的声音:“启太,全体就位。实验规则由你宣读。”
启太清了清嗓子,按下麦克风按钮。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实验室:
“接下来你将参与一项学习与记忆的测试。在测试中,你需要根据提示记住一系列词汇配对。如果你回答错误,将会接收到一定程度的电流刺激。你可以随时说出‘终止’来结束实验,届时你的报酬不受影响。请确认你是否理解规则。”
S-01抬头看向玻璃隔间,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我理解。”他说。
实验开始了。
最初几个问题都很简单。S-01几乎没有出错,电流强度始终停留在一号到三号按钮之间。他甚至放松了一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
但按照实验设计,难度会逐渐提高。第六题开始,词汇配对变得复杂,S-01连续出现错误。启太依照桐生的指令,逐级加大电压。六号,九号,十二号。每次按键后,金属椅上的男人都会轻微颤抖一下,手指攥紧扶手,然后再松开。
“十五号。”桐生的声音很平静。
启太按下按钮。S-01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体向右侧弯过去,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汗珠。
“继续出题,第十八题。”
“教授,他的心率已经到一百二十了——”
“继续。”
启太对着麦克风念出下一组词汇。玻璃那侧,S-01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但说出的是一个错误的答案。
“十八号。”桐生说。
这一下电流显然大了很多。S-01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又重重落下。他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玻璃隔间,嘴唇在动。隔音玻璃让启太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能读出那个口型。
——请停下。
启太的手指悬在十九号按钮上方。他回头看了看桐生,教授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专注而冷静,像一个外科医生正在观察手术台上的生命指标。
“他没有说出安全词。”
“但他已经在求——”
“那不是安全词。”桐生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继续。十九号。”
启太的手指落下。S-01的叫喊被玻璃墙隔成了沉闷的回响。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扭动,感应片从太阳穴上脱落了一枚,挂在耳朵旁边晃荡。真壁快步走过去,熟练地将感应片重新贴好,在S-01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的内容启太听不到,但S-01听了之后,停止了挣扎。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安全词。”桐生提醒道,“只要他说出‘终止’,一切都结束。他选择不说,那是他的选择。”
接下来是二十一号。S-01的身体剧烈弓起,嘴唇咬出了血。他的右手死命抓着扶手,指甲嵌进海绵垫里。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沿着鬓角流到脖子上。
他说了什么。
但耳机里没有收到安全词信号。桐生的声音依然稳定:“继续。”
二十四号。S-01失声了。不是喊不出来,而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连串含混的呜咽。他的身体在电流停止后仍然不住地颤抖,衬衫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真壁走过去,把一块毛巾放在他手边。S-01看都没看,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进入暂停阶段,休息五分钟。真壁,给他倒杯水。”
启太摘下耳机,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和上次一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干干净净。这双手刚刚给一个陌生人施加了足以让他失声的痛苦。
他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但桐生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的反应很正常。”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第一次完整参与实验的人都有这种感受。但你要理解,S-01所经历的不适是暂时的,而我们从实验中获得的数据,可以帮助成千上万的人理解权威机制如何在现实中运作。”
“他在椅子上求你停下来的时候,你看到了吗?”启太问。
“他在测试边界。每个人都会测试边界。实验的本质就是找到那条边界的精确位置。”桐生收回手,拿起平板电脑记录了几行数据,“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始终没有说出安全词。”
“为什么不?”
“因为你。”桐生看着启太,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亮光,“你穿着白大褂,坐在控制台后面,戴着耳机,权威感很足。对一个被社会否定了三年的人来说,服从权威是一种确认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他拍拍启太的背,示意他回到岗位上。
“第二位受试者要进来了。记住,保持专业。”
S-02比S-01更安静。她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只试图不引起注意的小动物。她的头发用最简单的黑色皮筋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比三十五岁更老一些。
真壁给她贴感应片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电流,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触碰过了。后来真壁告诉她,从2018年离婚之后,S-02几乎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肢体接触。便利店买东西用的是自助结账,公寓的管理员只在门口贴通知单,连诊室里的医生也只隔着桌子说话。
她走完了全部流程。退出点是二十三号,比预计的二十二号多承受了一级。说完“终止”的时候她哭了出来,不停地说“对不起”,好像半途而废是她的错。
真壁递给她纸巾的时候,她握住了真壁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默默离开了房间。
启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想起坂口茂对推土机鞠躬的样子。同样的姿势,同样无声。
最后一位是S-03。
五十六岁的前国铁信号维修工,穿着沾满油漆斑点的工装夹克走进来,步伐很稳。他看着实验室里的一切——金属椅、玻璃墙、控制台上的按钮——笑了笑,然后自己坐上椅子,伸手拿起感应片就往太阳穴上贴。
“你自己来?”真壁有些意外。
“这玩意儿我见过。”S-03的声音很粗粝,像是被烟酒常年浸泡过的嗓子,“以前修信号设备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监测轨旁工人的生理指标。放轻松,小伙子,我没事。”
他说“我没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实验开始后,启太很快理解了档案上为什么写着“未标注”。S-03几乎不出错。那些词汇配对在他面前像一张被反复翻阅过的地图,每一道都精准无误。电流强度始终停留在个位数,连黄色区间都没碰到。
桐生让启太加快了出题速度。从每十秒一题变成每五秒一题。S-03依然从容应对,甚至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某种挑战。
“换备用题库。”桐生指示道。
备用题库里的词汇配对是刻意设计得无法记忆的。它们不是普通的词汇关联,而是完全随机的字母组合,人类大脑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有效记忆。第九题之后,S-03终于开始出错。
电流强度开始上升。
但在每一级电流通过身体的时候,S-03的反应和前面两个人完全不同。他不哭喊,不求饶,不咬嘴唇。他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等待下一题。
十八号。他的手指扣紧了扶手。
二十一号。他的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二十四号。他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额头上终于出现了第一滴汗珠。
启太看着屏幕上的生理指标。心率比S-01最高时还低了二十个点。这个人的身体像一台被调整过承受阈值的机器,所有痛觉信号在传递到大脑之前就被某个开关拦截了。
二十七号。进入红色区域。
S-03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工装夹克被汗浸透,颜色变深了一大块。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看向玻璃隔间里的启太,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启太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理解,又像是嘲笑。
桐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第一次对这个受试者产生了超出数据表的兴趣。
“看他的眼睛。他不是在承受痛苦,他是在把痛苦转化。他很可能认为自己应该受到惩罚。”
“为什么?”
“打开S-03的完整档案,用红色标签的那一页。”
启太从信封底部抽出一张之前被折起来的纸。展开之后,他看到了一段被省略的内容:S-03,原名石田敏雄,在国铁信号事故中导致一名见习生死亡。他曾对内部调查组说:“是我手滑了扳错道岔,我应该被判刑。”但调查最终结论是多人操作失误,他被开除,没有被起诉。
十八年过去了,他坐在一把通电的椅子上,接受一个二十岁大学生施加的疼痛。
启太的手悬在二十九号按钮上方,再也落不下去了。
耳机里桐生的声音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样精确:“他等了十八年来找一个人惩罚他。现在这个人就是你。”
“我不——”
“按下去。”
启太看着玻璃对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S-03正在看着自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隔音玻璃阻挡了声音,但启太依然从那个口型里读出了一句话。
——还不够。
启太的手抖得厉害。他回头看了一眼桐生,教授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专注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更深的,更炽热的,近乎饥饿的东西。
在桐生的注视下,启太的手落了下去。
S-03的身体在电流中弓起,像一座承受了数百年风雨的老桥终于发出一声断裂的闷响。但这一次,他嘴角挂着的表情,启太分明看清了。
他在微笑。
实验结束的指示灯亮起,所有数据自动保存。真壁跑过去给S-03解开感应片,递上水和毛巾。S-03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双手,用一种近乎安详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谢谢。”
启太关掉控制台,摘下耳机。他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手指干燥而稳定,指甲依然干干净净。
这个发现让他比任何电击都更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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