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桐生实验室的招募

东都大学心理学部第三研究室位于校园最深处一栋红砖老楼的四层。

这栋楼建于昭和初期,外墙爬满了枯藤,走廊里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启太站在研究室门口,盯着门牌上“桐生祥一郎教授”几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抬手敲门。

门几乎在他敲响的瞬间就打开了。

开门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整齐地向后梳,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而是那种看人的方式,像是同时在做多项分析。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觉得被欢迎,又说不出哪里不太对。

“日向同学,很准时。”桐生祥一郎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研究室的面积比启太想象中大得多。外间是普通的办公区域,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期刊和一个银色奖杯,但真正吸引目光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拍的都是一些奇怪装置——带有电线的金属椅子、装着按钮的控制台、透明的隔离玻璃窗。

“米尔格拉姆实验的复刻装置。”桐生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解释道,“1961年耶鲁大学的经典研究,测试人们对权威指令的服从程度。你应该在论文里提到过。”

“只是很粗略地提了一下。”启太说。

“粗略?”桐生微微挑眉,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夹翻开,“你的论文里写道:‘服从不是道德缺陷,而是社会存续的底层逻辑。当个体将行为责任转移给权威时,任何普通人都可能做出超出预期的事。’——这是你自己的观点,还是从文献里抄的?”

启太的耳根有些发热。他没想到对方会逐字逐句记住自己论文的内容。

“算是……自己的思考。”

“很好。”桐生合上档案,指了指沙发,“坐。我给你介绍一下研究内容。”

他在启太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启太想起高中时一位教物理的老师,每次讲到重点前都会这样。

“研究项目代号‘信号’,方向是权威环境下个体行为选择,研究对象是处于社会边缘位置的群体。”桐生的语气平稳而专业,“具体来说,我们会招募一些在就业、住房、人际关系方面遭遇挫折的受试者,让他们参与一系列‘学习与惩罚’实验。你作为助理,负责操作控制台,按照我的指令对受试者的错误回答施加不同程度的不利刺激。”

“不利刺激?”启太捕捉到这个词。

“电击。当然,都是安全范围内的。实验伦理委员会已经批过了。”桐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这是助理协议,报酬按小时计算,每小时两千和元。实验周期大约六周,每周三次。你可以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

每小时两千和元。启太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六周下来足够付父亲两个月的理疗费了。他低头看那张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其中一条标了红字:“实验期间,助理须严格遵守首席研究员的实时指令,不得擅自中断实验进程。”

“这个‘不得擅自中断’是什么意思?”

“安全机制。”桐生解释道,“有些受试者在实验中会表现出应激反应,哭泣、颤抖、请求停止。没有经验的助理往往忍不住想中止实验,但这恰恰会破坏数据的完整性。我们会设置安全词,只有受试者说出安全词,实验才会终止。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就是把电击强度按照我的指令逐步增加。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启太盯着协议上那条红字,脑子里忽然闪过坂口茂坐在推土机前的画面。老人没有安全词。即便有,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怎么样?”桐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完全可以理解。这项研究需要很强的心理承受力,不是每个人都适合。”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启太的自尊上。他想起自己在津云的围挡外面无能为力的样子,想起手机被抢走时那两个人轻蔑的笑容。

“我签。”他拿起笔,在协议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桐生接过协议,扫了一眼签名,脸上的微笑依然不变,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示波器上跳动的光点。

“很好。入职之前需要完成一个小测试。证明你能在实验环境里执行指令。”

他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启太之前没注意到的暗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一个更大的房间。

实验室比外面冷得多。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日光灯,地板是灰色水泥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金属椅子,上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感应片。椅子对面是一个玻璃隔间,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控制台。

一个年轻男人已经坐在玻璃隔间里了。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啮齿动物。

“这位是真壁良太,目前担任信号计划的实验操作员。”桐生介绍道,“真壁,这位是日向启太,今天来参加入职测试。”

真壁良太冲启太点了点头,眼神却躲闪得很快。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桐生示意启太坐到玻璃隔间里的另一个位置,自己则站在两人身后,声音清晰地响起:“测试规则很简单。真壁作为受试者,会坐在对面的金属椅上,头部和手臂连接感应器。启太,你面前的控制台有一排按钮,从一号到三十号,每按下一个按钮,电流就会增加十五伏特。现在假设这是一个学习与惩罚的常规实验,我要求你按我的指令逐步提高电击强度。”

他停顿了一下,把一个蓝牙耳机递给启太。

“戴上它。所有指令都通过耳机传达。测试结束后我会根据你的执行精确度评分。”

启太接过耳机戴上。真壁已经起身走向那扇通往金属椅的门,背影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启太,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辨认——是同情?还是某种共谋者之间的微妙的认同?

门关上了。玻璃的另一侧,真壁坐上了那把金属椅,自己把感应片贴到太阳穴和手腕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桐生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清晰而平稳:“启太,开始。一号按钮。”

启太伸出手,手指悬在控制台最左边那个按钮上方。按钮是灰色的,塑料材质,被磨得有些光滑。他按了下去。

指示灯亮了,发出柔和的绿色。

金属椅上,真壁没有任何反应。

“三号按钮。”

他按下去。还是绿色。

“六号按钮。”

按下。真壁的手指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九号按钮。”

指示灯跳成了黄色。真壁的肩膀微微收紧,他咬了一下嘴唇,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启太的手停在半空。桐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责备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启太,你犹豫了。在标准实验流程中,操作员不应该根据个人感受调节按键节奏。继续,十二号。”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指示灯变成橙色。真壁的身体抖了一下,双手攥紧椅子扶手,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呻吟。

这一刻,启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是真壁的工作。他每天坐在这张椅子上,被各种各样前来面试的人电击。他是这个实验室里的人形标靶,用疼痛换一份薪水。

耳机里,桐生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十五号。”

“十八号。”

真壁开始挣扎。他扭动着身体想挣脱绑带,但那些带子只是装饰性的,并没有真正锁住他。他随时可以站起来离开,但他没有。他只是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呜咽声。

“二十一号。”

启太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感觉到塑料的凉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修长,和父亲一样。这双手帮父亲搬过货箱,在推土机前举过手机,此刻正操控着一个陌生人的疼痛。

真壁终于叫了出来。声音不大,被玻璃隔去了大半,但启太还是能听见。那是一种非常克制的叫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二十四号。”桐生说。

“教授,他看起来很痛苦——”

“实验设计中的预期反应。继续。”

启太按了下去。指示灯变成红色。

真壁的身体猛地弓起,然后重重落回椅子上。他大张着嘴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安全词。”启太突然想起这个,他对着耳机说,“他有安全词吗?”

桐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后,他说:“测试结束。你通过了,启太。把耳机摘下来,出来吧。”

启太摘下耳机,从玻璃隔间里走出来。对面的真壁也解开了感应片,揉着手腕走出实验室。两人在门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真壁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恭喜。”真壁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你是今天第三个通过的。”

“第三个?”

“前两个没坚持到二十一号。”真壁笑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你是成绩最好的。桐生教授会很高兴。”

他说完就沿着走廊快步离开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背影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启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频率极低的电流正在穿过墙壁、地板和空气,穿过每一个在这个建筑里呼吸的人。

桐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正式实验下周三开始。我会提前把受试者名单发给你。”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启太,嘴角的笑意又出现了一点点,“你今天在二十一号的时候犹豫了。这很正常,第一次接触实验的人都会有这种反应。但这种犹豫在真实实验中是要避免的,明白吗?”

启太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教授,实验受试者是从哪里招募的?”

桐生顿了一下,把笔记本放进大衣口袋。他看着墙上那些黑白照片,用一种课堂讲学的语调答道:“主要是通过劳务派遣公司。有些人失业,有些人无家可归,有些人只是需要一笔快钱。我们提供报酬,他们提供行为数据。这是很公平的交换。”

“所以他们都是——”

“都是被社会暂时拒绝的人。”桐生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正因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被研究。我们要理解权威如何作用于这些人,理解他们在命令面前的反应模式。这不仅是科学,也是一种帮助。”

他转过身,看着启太的眼睛。

“那些被社会拒绝的人,往往最容易服从。因为服从意味着归属,哪怕只是暂时的。你同意这个观点吗?”

启太想到真壁离开时佝偻的背影,想到坂口茂坐在寒风里喝茶的样子,想到自己在那两个黑夹克男人面前拿不回手机的那一刻。

他没有回答。

走出心理学部大楼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地上的残雪染成淡金色。启太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那条已恢复的视频。

画面里,坂口茂对着推土机鞠躬,像在完成一种古老而徒劳的仪式。

他关掉视频,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找到兼职了,薪水不错。爸的理疗费不用担心。”

发送完成后,他抬起头,看见对面楼顶站着一群乌鸦,正安静地俯瞰着整个校园。

有一只突然飞起来,越过几栋教学楼,朝津云的方向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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