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云町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刀刃般的寒意,从北面山脉的方向刮过来,掠过即将被拆迁的稻田,钻进人骨头缝里。日向启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五十米处的那栋老屋。
那是一栋典型的和光国乡下木造建筑,黑瓦斜顶,外墙杉木板已经泛出深灰色,门廊前竖着两根被虫蛀出细密小孔的柱子。房子不大,但倔强地立在整片已被夷为平地的区域中央,像一颗没有被拔掉的牙齿。
老屋的主人叫坂口茂,六十八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五代人。
今天是超导新世线津云段强制收地的最后期限。
启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模式。画面里,六辆橘色的工程推土机排成一列停在碎石路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十几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靠在车旁抽烟,偶尔往老屋方向看一眼,像一群等待信号的猎犬。
他并不认识坂口茂。他在东京读社会学三年级,这次回津云是因为母亲打电话说父亲腰伤复发,需要人帮忙照看家里的小超市。但他从车站出来,看到沿途一排排被推倒的民宅和稻田里插着的“新世线建设促进 国土繁荣”标语牌,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这里。
手机屏幕上,坂口茂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作务衣,腰间系一条褪色的棉布带子,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在门廊的木阶上坐下来,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平视着推土机的钢铁队列。
没有喊叫,没有举标语牌。他只是坐在那里,喝茶。
“这老头还真坐得住。”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直播,嘴里嘟囔,“我都来三天了,他就是不走,今天推土机都开进来了,他还喝茶。”
启太没接话。他调整焦距,让画面集中在坂口茂的脸上。老人喝茶的动作很慢,每一次举杯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镜头里,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
推土机开始动了。第一辆缓缓前进,履带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工人们掐灭烟头回到各自的岗位,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现场指挥举起扩音器:“坂口先生,请立即离开建筑物范围,这是依法执行强制收地,请配合工作。”
坂口茂放下茶杯,站起来,朝着推土机鞠了一躬。
这是启太没有料到的。他以为老人会愤怒,会哭喊,会像视频网站上那些抗议视频里的人们一样挥舞拳头。但坂口茂只是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在胸前。
距离太远,启太看不清照片上是何人。但他看到推土机停了。
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坂口茂突然脱下木屐,赤脚走下门廊,踩在十一月的冻土上,一步一步走向推土机队列,在距离第一辆车不到五米的地方站定。
他把照片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盘腿坐了下来。
扩音器又响了:“坂口先生——”
“这块地,”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平地上传得很远,“是我祖父用一斗米跟地主换来的。昭和二十一年,大饥荒之后,他用这双手开垦了三年才种出第一季稻子。我父亲在这里出生,我在这里出生,我儿子在这里出生——”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推土机驾驶舱里那个年轻人的脸。
“我儿子死的时候,埋在后面的山坡上。你们要推平那座山,我没拦。你们要填掉那条河,我也没拦。但你要让我走,至少告诉我,我该去哪里告诉他,他家的祖坟没了。”
现场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白色安全帽举起手,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推土机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启太的手指在发抖,手机画面跟着晃动。他按下了录像键,决定把这一切录下来。他知道这种视频发到网上多半会被删除,但他还是得录。
坂口茂没有动。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
推土机的铲斗开始下降,距离老人的头顶不到三米。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冲了出来,挡在坂口茂身前。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在风里飞散。她张开双臂,对着推土机大喊:“停下来!你们疯了吗?他会死的!”
启太认出她了——坂口纱良,津云本地人,比启太低一届,在东京读文学系。他记得她在学校的社团活动里总是很安静,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鸟。但此刻她站在钢铁巨兽面前,声嘶力竭。
推土机再次停了下来。白色安全帽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对讲机说着什么。
启太移动镜头,试图拍下整个场景。但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
“拍什么呢?”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边。其中一个翻看着他的手机,另一个用身体挡住他的退路。周围几个围观者立刻散开了,包括刚才那个戴棒球帽直播的中年人。
“我是东京的大学生,回来探亲。”启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是谁?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探亲?”翻手机的男人笑了笑,把启太的视频文件删除干净,然后把手机塞回他口袋,“那就乖乖回去探亲,别在这儿看热闹。新世线是国家项目,妨碍施工是违法的。”
启太攥紧拳头,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转身朝人群走去。他回头看老屋方向,推土机已经退了回去,坂口茂还坐在地上,坂口纱良正弯着腰跟他说话。老人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在听孙女的劝慰时,微微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父亲带他去东京看病,来回倒了好几趟火车。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们,将来会有一条快得不可思议的铁路连接所有城市,从津云到东京只要不到一小时。父亲说那是天方夜谭,但他眼里有一种亮光。
二十年后,这条铁路真的要来了。只是它要碾过坂口家的祖屋,碾过那些稻田,碾过一些人的记忆。
启太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父母经营的小超市还亮着灯,货架上稀稀落落摆着些日用品。这几年津云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顾客也越来越少,勉强维持而已。
父亲坐在柜台后面按着计算器,看到他进门,抬头问:“去看热闹了?”
“嗯。”
“坂口家的事?”
“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按计算器。过了很久才说:“土地征收价是市价的两倍。其他人都签字了,就他一个。”
启太没接话。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通讯软件上有一条陌生私信,头像是纯黑的。
“你好,日向同学。我看了你在社会学部的论文《权威服从与群体压力》,很受启发。我正在招募研究助理,报酬优厚,如果你感兴趣,明天下午三点来东都大学心理学部第三研究室面试。——桐生祥一郎”
启太愣了愣。他确实写过那篇论文,但只是应付期末作业,引用了几篇经典文献,没什么深度。更让他奇怪的是,东都大学的教授怎么会知道他的私人通讯账号。
他点进那个黑色头像的账号主页,没有任何动态,注册时间显示是三年前,关注数为零,粉丝数为零。一个虚空般的存在。
他本想直接删掉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超市的账本他偷看过,这个月的营业额还不到去年同期的六成。父亲的腰伤需要做理疗,母亲的高血压药也快吃完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不清的脸。
外面传来推土机发动机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第二天清晨,津云町下了今年第一场雪。薄薄的白覆在废墟和稻田上,那些被推倒的房子残骸变得柔软了一些。启太早早起床,踩着雪来到坂口茂的老屋。
老屋还在。但周围多了一圈铁皮围挡,两米多高,只在临路一侧留了一扇门,门上贴着“施工重地 闲人勿进”的告示。
启太站在围挡外面,从缝隙里往里看。坂口茂坐在门廊上,身上裹着一条旧毛毯,嘴里呼出白汽。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还在那里。
启太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那条黑色头像的消息,好像算准了他会看似的,又发来一条补充信息:
“研究主题:权威环境下个体的行为选择。”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他昨天被删除的视频。已经被恢复,旁边标注着各种红色线条和心理学符号,像是在分析什么。
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启太的手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冷。他抬头望向北方,越过那些被拆掉一半的建筑和空旷的稻田,仿佛能看到东京那座灰色城市的轮廓。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车站方向走。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很快就化成了水。
身后,老屋像一座孤岛,在白色的大地上沉默不语。而那圈铁皮围挡,在雪中更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关合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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