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在我手腕上盘桓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消散了。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从我的脉搏上松开缠绕,沿着血管缓缓游回了骨片深处。
我把骨片捡起来,擦掉上面沾的灰,重新收进袖子里。马元庆的尸体安静地坐在胡床上,灯油已经烧掉了大半,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影子是正常的,没有歪斜,没有多余的阴影——人死了之后,诅咒的力量也随之离去,留下的只有一具空壳和满墙已经褪尽的鬼画符。
我在屋子里搜了一圈。马元庆显然在死前做了准备,正堂的四个角落各放了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着桃木削成的薄片。这是民间辟邪的土法子,据说能挡住不干净的东西。窗台上还撒了一层糯米,门框上贴了几道从道观里求来的黄符。
都没用。
诅咒不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它不需要破门,不需要撬窗,不需要任何物理上的通道。它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生辰,一个在特定时刻投下的影子,然后就能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现实。所有的桃木、糯米和符箓,在它面前不过是几张糊在纸窗上的废纸。
我走出正堂的时候,外头已经完全黑透了。通济坊的打更人敲着四更的梆子从巷口走过,笃笃笃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脆。我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等打更人走远,才翻墙出去,沿着坊间的小路往东市走。
韩青藏在平安坊老何的胡饼店后院里,已经藏了两天。我得去把这些新发现告诉他——七个死者,七块骨片,一场按照精绝古礼进行的“七杀祭”。现在死了六个,只剩最后一个沈幼文,而那张纸条上写着的“明晚”两个字,像是一柄悬在沈幼文头顶的刀。
但我心里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郑玄素。
从见面第一刻起,这个人就过于配合了。他主动给我看拓片,主动讲解精绝咒术的原理,主动告诉我“避影术”的实验结果,甚至主动把赵敬先的那块骨片交给了我。一个在书库里埋了二十年的人,面对一桩涉及自己研究领域的连环命案,他的反应不应该是惊慌或者退避吗?
但他没有。他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一个早就知道剧情走向的看客。
东市到了。老何的胡饼铺子早就打了烊,门板一块块地竖在门槛上,只留下一扇侧门虚掩着。我推开侧门穿过堆满面粉袋的前厅,绕到后院。后院只有一间低矮的柴房,窗户上糊着厚厚的草纸,透出一点昏暗的烛光。
我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韩青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他脸上的刀伤已经结痂了,但气色比两天前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你回来了。”他让我进去,飞快地把门关上,还往门缝里塞了一块破布。
柴房里很简陋,地上铺着一层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桌上摊满了纸张和卷宗,有些已经泛黄发脆,看得出是从大理寺档案库里偷偷带出来的。
“你把这些都搬出来了?”
“命都没了,还在乎几卷破纸。”韩青在稻草堆上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那边怎么样?”
“马元庆死了。”
韩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几息,然后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骨头,脊背弯了下去。
“六个了。”
“六个了。”我重复了一遍,“沈幼文是最后一个。纸条上写着‘明晚’,意思是明天晚上。”
“那还来得及。”韩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熄灭了,“来得及有什么用?你知道沈幼文现在在哪里吗?”
“中书省。”
“对。中书省。南衙禁军把守,进出都要验鱼符,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韩青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谁的?”
“中书侍郎崔造的亲信。兵变之后,崔造把他保下来,让他继续在中书省当值。你现在去告诉沈幼文,说有人要用咒术杀他,他会信吗?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崔造。这个名字让我皱起了眉头。当今朝堂上,窦文场掌着北衙神策军,崔造领着南衙百官,两人是水火不容的政敌。附逆官员的免罪名单虽然是窦文场经手办的,但名单上的沈幼文是崔造的人——也就是说,这场连环命案跨越了两大政治阵营的对立,把两个敌对势力的人都卷了进去。
“你有没有想过,”韩青忽然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凶手要选这七个人?”
“因为他们附过逆。”
“附过逆的人多了去了。朱泚在含元殿坐了两个月,长安城里当过伪官的有上百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七个?”韩青从稻草堆里翻出一个账本模样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账本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官职和银钱数目。我一开始没看明白,以为只是一本普通的往来账目。但逐行读下去,我的手开始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这是一本兵变期间伪朝内库的银钱流水。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支绢百匹,赏左军将士;某月某日,支银千两,犒赏右营神箭手;某月某日,支粮草三千石,运往奉天前线。
奉天前线。就是德宗皇帝被围困的那座孤城。
“这账本你从哪里弄来的?”
“赵敬先的密室里。”韩青说,“他死之前三天,私下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说如果自己出了事,让我去他家书房夹墙里取一样东西。他死了以后我趁乱进去,找到了这个。”
“赵敬先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你?”
“因为我也在兵变期间经手过粮草。我是被逼的,叛军拿刀架在脖子上让我调拨东仓的存粮。赵敬先当时是度支判官,他管账,我管仓,我们两个经手的每一笔开支都记在这本账上。”韩青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过,指尖微微发抖,“这七个人——赵敬先、郑蹈、孙延寿、王怀礼、卢景明、马元庆、沈幼文——他们不是普通的附逆官员。他们是伪朝的‘度支七曹’,分别掌管户籍、粮草、军械、马政、礼乐、车驾和文书。”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七个人不是一个一个地被随机杀害的。他们是一个整体。兵变期间,正是这七个人组成了伪朝的财政后勤核心,确保了叛军能够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粮草军械,让德宗皇帝在奉天城苦苦支撑了整整两个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七个人手上沾的血,比前线那些拿刀的武将还要多。
“有人要杀他们,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报仇。”我把账本合上,“凶手不只是在执行诅咒,他是在做一件律法做不了的事。”
“对。”韩青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窦文场保了他们七个人,不是因为他们罪轻,是因为留着他们可以牵制崔造。崔造保了沈幼文,是因为沈幼文知道太多崔造和叛军之间的秘密。两派都拿他们当棋子,都不让他们死——但也都不在乎他们死。你明白吗?在这个局里,除了凶手,没有人真正在乎他们是不是活着。”
柴房里的油灯跳了一下。韩青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拉长又缩短,像是在无声地抽搐。
“你有没有想过,凶手也许根本就不是为自己报仇。”韩青忽然说,“你看这七个死者,哪一个不是作恶多端?赵敬先贪墨粮草,郑蹈侵吞太府银两,孙延寿倒卖军械给叛军,王怀礼伪造文书替叛军掩盖罪行,卢景明在朱泚登基大典上奏乐,马元庆动用太仆寺车马替叛军运兵,沈幼文替叛军草拟讨伐奉天的檄文。这些人要是放在太平年月,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但现在是兵变之后,朝廷要维稳,窦文场要制衡,崔造要自保——所以他们都活着。”
韩青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你是凶手,你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但心里有一个答案正在慢慢地浮现出来。
如果凶手只是为了私仇,杀了赵敬先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凑齐七杀祭。这种仪式的繁复程度和知识门槛,远远超出了私人复仇的需求。每一块骨片都是手工打磨的,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和生辰都需要精确无误,每一次死亡的时间和地点都需要和目标的日程精确对应。
这不是一个疯子在胡乱杀人。这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在用一种极度不理性的方式,做一件他认为非做不可的事。
“韩青,你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案卷,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案子?”
“没有。”韩青摇头,但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查过一个人。不是案子,是我私下去查的。”
“谁?”
“郑玄素。”
这个名字从韩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油灯的火焰猛地矮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灯芯。
“你查到了什么?”
“郑玄素不是长安人。他祖籍凉州,安史之乱时全家迁到洛阳。建中二年,他带着太学的荐书来到长安,直接进了乙字书库做博士。一个没有功名、没有背景的外乡人,凭什么直接进太学?”韩青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我托凉州那边的旧吏查了他的家世,结果只有一句话——‘举族殁于泾原乱兵之手’。”
我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建中四年冬月。就是泾原兵变那一个月。”韩青把那张纸递给我,“郑玄素的妻子、一对儿女、还有老母亲,全死在乱兵刀下。他自己当时在凉州访古,逃过一劫。等他赶回长安,家人已经下葬了。”
建中四年冬月。泾原兵变。朱泚登基称帝,叛军烧杀抢掠,长安城内外死伤无数。郑玄素的家人不是死在叛军刀下,就是死在那些趁火打劫的乱兵手里。而当他回到长安,看到的只有四座新坟。
然后他用了五个月的时间,从太学乙字库里翻出了精绝古国的诅咒秘法,找到了那七个负责叛军后勤保障的附逆官员的名字和生辰,开始一个一个地执行“七杀祭”。
这个推测太过完美,完美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如果郑玄素真的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主动交出拓片和骨片?为什么要把破解诅咒的方法告诉我?
除非——他帮我,是因为他需要我。
“你提到的那个独眼商人。”韩青打断了我的思绪,“你上次说,西市有一个独眼胡商认识骨片上的文字。你去找过他了没有?”
“还没有。”
“你最好去一趟。”韩青说,“如果郑玄素说的是真的,如果精绝古咒真的需要‘名’和‘影’两个要素,那你现在手里有三块骨片,上面刻着三个不同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施术者已经有了你的名字,也掌握了你的影子。你已经被卷进去了,陈无忌。不管你自己愿不愿意,这场‘七杀祭’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墙上,我和韩青的影子并排投在斑驳的黄土墙面上。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我的影子和韩青的影子不太一样。
韩青的影子边缘是锐利的、清晰的,在灯光下投出一个明确的轮廓。但我的影子,边缘有一圈极细极淡的模糊,像是毛笔在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影子的边缘往里,一口一口地、无声无息地啃噬。
我盯着那片模糊的边缘,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郑玄素说过的话。
“那只猫死的时候,影子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影子的边缘开始,慢慢吃掉。”
我把右手伸到灯下。手腕上那股被寒意缠绕的位置,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当我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残留的骨片凉意忽然又涌了上来——和手腕上的位置完全重叠,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骨片穿过掌心,沿着血管一路延伸到脉搏。
寒意不只是在皮肤上。
它在往里走。
“明天一早,我去西市。”我把手掌合上,压住那股寒意,“你继续查郑玄素的底细。他在凉州待了多久,跟谁学过西域文字,乙字书库里的精绝文献是谁给他提供的——所有你能查到的,我都要。”
“你要沈幼文等死吗?”
“他不会等死。”我把韩青的账本拿起来,揣进怀里,“因为沈幼文是最后一个。按照精绝仪轨,‘七杀祭’的终点是最隆重的——精绝人认为,第七个祭品的灵魂会变成‘萨婆’的容器,永不超生。凶手不会随随便便地在家里杀他。他会选一个最有仪式感的地方。”
“哪里?”
“泾原兵变开始的地方。”我说,“含元殿。”
韩青的脸色变了。
含元殿是长安城最恢宏的建筑,坐落在龙首原上,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朱泚在兵变之后正是在那里登基称帝,接受伪朝百官的朝拜。“七杀祭”的第七个人,那个替叛军草拟讨伐奉天檄文的沈幼文,死在含元殿,从仪式逻辑上讲是最合适的。
但这恰恰是一个陷阱。含元殿是大内禁地,别说进去,靠近宫墙都会被巡逻的禁军抓起来。如果沈幼文明晚真的去了含元殿,那他一定是被人引过去的。而引他去的人,不仅掌握了他的行踪,还能自由出入宫禁——或者至少,能伪造一道让他心甘情愿前往的手令。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窦文场,要么是崔造。
或者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那个在乙字书库里,用了二十年时间研究死亡的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在东市低矮的屋檐之间回荡,像是一个沙哑的喉咙在试图唱一首早已失传的挽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